第47章 进香永和二十二年，春分后六日。

    探花宴上的事传到宫中时，正值掌灯时分。

    凤仪宫的廊下挂著一排新制的琉璃宫灯，烛火透过彩色的琉璃片映在青石板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但此刻殿内的气氛却与这满廊的灯火极不相称。

    皇后坐在凤椅上，手里端著一盏玫瑰露，指尖微微发白。

    她是个极重仪态的人，入宫二十余年从未在人前失态，但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脂粉也盖不住眉宇间的阴霾。

    地上跪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是皇后安插在宫门听消息的眼线之一。

    方才刚从宫外回来，一五一十地将玉渊潭探花宴上的事禀报了一遍。

    他说得极详细。

    大皇子如何私服到场，那叫苏轼的书生如何连作一诗一词，大皇子如何当众解下随身玉佩相赠，满座如何哗然。

    皇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两晃。

    “一个无名书生，两首诗词，就让你大哥把随身玉佩都送出去了。”

    皇后放下手中的瓷盏，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语气倒还平稳，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生气，声音反而越轻。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的二皇子周珣，母子二人对视了一瞬。

    皇后便知道自己这几日来隐隐不安的预感并没有错。

    周珣今日刚从西郊大营操练回来，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玄色武服，袖口沾著马场的草屑和尘土。

    他原本是来向母后请安的，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这个消息。

    他坐在绣墩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倒是把杯盖捏得咯吱作响。

    “大哥这一手漂亮。”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三分不甘和七分警惕，“探花宴上千人瞩目，礼部和国子监的人都在场，他当众赠玉佩，不出三日，整个京城文坛都会知道大殿下礼贤下士、折节下交。”

    “而那些寒门士子更会趋之若鹜，连一个无功名的游学书生都能得大殿下的随身玉佩，更何况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

    “这一下，大哥在文官清流中的声望又要涨一大截，而我们要拉拢这些文人，却只能靠联姻、荫封、真金白银，费钱费力不说，人家还未必领情。”

    皇后微微点头，神色愈发阴沉。

    她担心的不止是这个。

    苏轼那两首诗词她已经让人抄了进来，方才在灯下读了一遍。

    以她的文墨功底，虽然写不出这等诗词，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这个苏轼不是寻常的才子，是能传世的大材。

    而这样的大材，被大皇子抢了先。

    她缓缓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廊下那排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

    “那个苏轼，寄居在大报恩寺？”

    “是。”周珣也站起身来，“据说是游学书生，在寺中挂单读书，准备来年春闱。”

    皇后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明日陪本宫去大报恩寺进香，开春以来本宫身子一直不太爽利，去寺里祈福也是应该的。”

    周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母后的意思。

    他本想说明日约了太尉府的人商议北境军务，但看到皇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

    皇后见他应得勉强，面色微微缓和了些，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襟上沾著的草屑，语气放缓了几分。

    “珣儿，本宫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你十六岁入四品，春猎上一矛一虎，满朝武将都为你喝彩，论武道、论军功，你大哥远不如你。”

    “但你要记住，马上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你父皇这些年越来越看重文治，这次让你大哥入内阁观政就是最明白不过的信号。”

    “那个位置从来不是光靠拳头硬就能坐上去的，还得靠人心。”

    “你大哥拉拢文人是他的长项，你不能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全天下的才子都收到自己麾下。”

    “本宫总觉得这个苏轼不简单，一个布衣书生能在探花宴上压过满场才子，这样的人若被你大哥收去，无异于如虎添翼。”

    “就算拉拢不来，至少也要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他身边，还有没有别的人才。”

    周珣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儿子明白了。明天陪母后去大报恩寺。”

    同一时刻，南郊大报恩寺禅房。

    道衍坐在窗前，面前摊著一本翻旧了的《左传》，手边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