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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棉袍坐在帅案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药。
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朔州正面的防御部署。
沙盘摆在帅案正中央,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小旗。
红色代表朔州守军,蓝色代表胡人联军。
从沙盘上看,胡人的兵力已经在朔州城下形成了半包围态势,一旦攻城器械到位,第一波攻城随时可能开始。
幕僚们正在争论要不要派人去城外的废弃烽燧驻防。
那处烽燧是云州到朔州的中间联络点,地势险要,若能驻守可以提前预警胡人的动向。
但胡人骑兵活动频繁,驻防风险极大,派去的人怕是十死无生。
帅帐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口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
但当他开口说话时,沙哑的嗓音不急不缓,却让满帐的争论声都静了下来。
“不必驻防,把烽燧留出来,让人在烽燧北面三里处的灌木丛里埋伏一队弓弩手。”
“胡人若派游骑来占烽燧,必从灌木丛旁经过。”
“弓弩手居高临下三波齐射,胡人的游骑至少要折损过半。”
“剩下的逃回去报信,胡人就会以为烽燧有重兵把守,不敢轻易再派小股骑兵来试探,烽燧不攻自破。”
陈靖放下药碗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
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拱手答道:“回侯爷,卑职陈庆之,朔州军随军长史。”
陈靖微微点头,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这个人,是去年冬天被兵部从京城调来的,出身寒门,不善弓马。
但调来之后每次在帅帐议事都会在角落里默默记录整理。
在此之前他并未在意过此人,但今晚这个幕僚所提的方略确实高明。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威慑效果。
他端起汤药又喝了一口,然后对身旁的亲兵说:“从今日起,陈庆之入帅帐参议军机。”
陈庆之躬身行礼坐回原位,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紧张,是期待。
朔州的风像刀子。
四月下旬的北境没有半点春意。
朔州城头的军旗被风扯得笔直,旗杆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架著一口大锅,锅里熬著金汁。
那是守城时往下浇的滚烫粪汤,沾著皮肉便是烂到骨头里的伤。
整个朔州城弥漫着一股混著铁锈、粪臭和积雪融化后泥土腥气的复杂味道。
先锋营的营地扎在城南最靠近城墙的一片空地上,帐篷破旧,篝火半死不活。
这里驻扎的是朔州军伤亡率最高的编制。
每逢攻城,先锋营第一个上。
每逢突围,先锋营最后一个撤。
营中士卒多为戴罪之身,有杀了人的逃犯,有欠了军饷的逃兵,有犯了军法的罪卒。
进了先锋营,活着出去的办法只有一个。
立功赎罪。
立小功减刑,立大功脱罪,立头功封官。
但大多数人还没等到立功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在了刀枪之下。
先锋营第三什的什长霍去病。
此刻正蹲在营帐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他的刀。
那是一柄制式环首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那是这一年里砍出来的。
砍过胡人的铁甲,砍过攻城的云梯,砍过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平稳,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
他今年十八岁,但脸上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稚气。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如刀,眼窝微陷,颧骨高耸,皮肤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
他磨刀的动作很专注,但目光并没有停在刀上,而是越过营地的栅栏。
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模糊的黑色。
那是胡人联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像一条蛰伏在草原上的黑色巨蟒。
“霍什长!”一个年轻的士卒从营帐那头跑过来,脚下溅起一片泥泞的雪水,“校尉大人找你,说是要核对明日出城哨探的路线。”
霍去病将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石头上跳下来,朝帅帐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送信的是一只灰腿杆上绑着铜管的灰麻雀,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将铜管精准地投进他的掌心。
他打开铜管取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就著篝火的微光逐字逐句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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