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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给刘嬷嬷道个喜,九殿下那边缺个掌事嬷嬷缺了好多年了。
是他亲手从几百份文档里把刘嬷嬷挑出来的。
这番话停在这里,馀下的话不用出口,分量已经压在刘嬷嬷心口上。
是他挑的,这份差事是他给的,这份体面也是他给的。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又重了几分。
说九殿下年纪小性子软,但那是主子,是陛下的亲儿子。
刘嬷嬷去了偏殿之后谨记两件事。
第一,把殿下伺候好,该补的份例该配的人手,只要殿下开口她只管来找他,他替她办。
第二,殿下身边有两个年轻宫女叫春兰秋菊,都是老实人,刘嬷嬷去了以后是掌事嬷嬷,不要仗着资历欺负年轻人。
刘嬷嬷连忙跪下磕头,声音发颤。
她活了五十三年,什么事都见过,但这等阵势她没见过。
人事司管事亲自为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敲打她,她比谁都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魏忠贤走过来亲自将她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热络,说往后多关照了。
刘嬷嬷从人事司值房出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复去地咀嚼魏忠贤的话。
坐稳了,出宫养老,坐不稳,一辈子记住。
她正想得入神,没注意脚下的甬道已经拐了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红官袍,腰系墨色宫绦,面容年轻却神色沉静如水。
刘嬷嬷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把行李掉在地上。
赵高,司礼监随堂太监,赵公公。
她在针工局时就听过他的名号,内廷权势熏天的人物。
陈矩的义子,王铮的接班人,御花园杖毙黄贵人老嬷嬷的事早就在宫里头传得无人不知。
她慌忙跪下行礼。
赵高微微抬手说了声免礼,然后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
沉默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的天气,说刘嬷嬷今日便要去偏殿报到了。
说得不多,只嘱咐了几句。
“多做事,少说话。”
“该听的要听,不该听的烂在肚子里。”
“该记的要记,不该记的当场忘掉。”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九殿下那边,以后多用心。”
刘嬷嬷连声应是,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端着茶盏从她身旁走过,步伐不疾不徐。
绯红官袍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甬道尽头。
刘嬷嬷直起身来,站在甬道中央愣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天井上方倾泻而下,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路上。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九殿下,一个无母妃、无外戚、无靠山的九皇子,在宫里活得象个透明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调去伺候这样的主子,是被打入了冷宫,是坐冷板凳,是这辈子的仕途走到头了。
但现在,魏忠贤亲自召她谈话,恩威并施敲打她。
赵高亲自在路上拦她,叮嘱她做事的分寸。
这两个人,一个是人事司的实权管事。
一个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的候选人。
内廷权势最盛的两个人,前后脚来敲打她,就为了让她“好好伺候九殿下”。
九殿下到底是谁?
或者说,九殿下背后到底站着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嬷嬷就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赵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记的不能记。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杂念全部按下去,理了理衣襟,重新拎起行李,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不管背后有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就是九皇子的掌事嬷嬷。
魏忠贤说了,伺候得好,她有出宫养老的那一天。
伺候得不好,那双眼会一直盯着她。
至于其他的,她一个字也不能问,一个字也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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