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从郑恪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不能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能让润州知府不敢说出口的名字，整个江南也没有几个。

    殷梨亭看向宋远桥，见大师兄神色如常，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听，便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宋远桥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声音平和而沉稳：“郑大人一夜未眠，清早登门，坦诚相告，足见大人并未将武当拳馆当作外人。”

    “大人方才说，刘横的命在运河上，大人碰不动这条船。”

    “这话老夫听懂了，老夫是个江湖人，不懂朝廷的规矩，但也知道大人这顶乌纱帽的分量。”

    “大人若强斩刘横，背后的人会怎么做？他们会弹劾大人，罢大人的官，换上他们的人。”

    “到那时润州百姓不但少了一个为民做主的知府，还要多一个替他们卖命的傀儡。”

    “所以大人今日登门不是来推卸责任，是来替润州百姓保住一个还能替他们说话的地方官，这份苦心，老朽替润州百姓谢过大人了。”

    他站起身来，朝郑恪拱手一揖。

    郑恪慌忙站起来还礼，眼框微微泛红。

    他没想到这个老拳师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替他把心里的苦全说出来了。

    他做了五年知府，第一次觉得在这润州城里，有人能懂他。

    沉默许久的张松溪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郑大人，武当拳馆擒刘横，为的是润州百姓。”

    “大人放刘横，为的也是润州百姓，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那今后武当拳馆和润州府衙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大人不方便做的事，武当拳馆来做，大人不方便得罪的人，武当拳馆来碰。”

    “但有一条，武当拳馆再抓了人，大人不必亲自放，让上面的人自己来提。”

    “来一次，他们的关系网就暴露一次，来十次，这张网就千疮百孔。”

    郑恪怔怔地看着张松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松溪微微一笑，又补充说武当拳馆就在柳叶巷，跑不了，以后润州地界上的事，他们能帮就帮。

    殷梨亭在后面插嘴问他赏银还给不给，院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郑恪也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连连说赏银照给，擒匪有功，这赏银是武当拳馆应得的。

    宋远桥命殷梨亭去取药箱中的太极推拿膏。

    将药膏递到郑恪手中，说这是武当祖传的太极推拿膏，专治头风，请大人带给令堂，若有效便差人来说一声。

    他让三师弟定期上门为老夫人推拿。

    郑恪接过药膏双手微微发颤，连连道谢。

    说母亲被头风折磨多年，若真有效，就是救了他母亲半条命。

    张松溪送郑恪和方师爷出去，在柳叶巷里走了一段。

    方师爷落在后面，走到张松溪身边忽然放慢脚步。

    压低声音问张拳师方才在院子里说“让上面的人自己来提”，这话是不是说，他们知道会有人来提刘横。

    张松溪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方师爷一眼。

    笑道他们只是按照江湖规矩办事，抓了人交给官府，官府怎么处置是官府的事，只是碰巧猜对了而已。

    方师爷看着他脸上那抹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在润州待了这些年，也算阅人无数。

    却从没见过哪个江湖人能说出这种话。

    他不再多问，快步跟上郑恪，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柳叶巷。

    张松溪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拳馆。

    宋远桥正站在银杏树下，负手望着天边刚升起来的朝阳。

    殷梨亭和俞莲舟在石桌旁对坐，正就着茶水复盘昨夜那一战的得失。

    “大师兄觉得，刘横还能活多久？”张松溪走到树下。

    宋远桥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几位师弟：“这要看刘横背后的人觉得他还有没有用。”

    “他若有用，便能多活几日，他若无用，江宁大牢便是他的终老之地。”

    “不过这些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我们只管把武当拳馆的招牌重新立起来，把这个据点扎牢。”

    “等润州的事稳了，松溪，你带几个徒弟去各州府走一趟，看看那些关停的分馆能不能重新开起来。”

    张松溪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手绘的润州地图在石桌上重新铺开。

    指着运河沿线那几个已标好的分馆位置，与几位师兄开始筹划下一步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