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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四年,六月初七。
三司会审在刑部正堂开庭。
这桩案子从润州官船被劫算起。
历经武当拳馆擒匪、江宁总督府提人、刘横暴毙狱中、王安石弹劾奏章递上、三皇子暗中配合、姚广孝集成证据,最后到朱批下达,不过短短半个月。
半个月里,润州知府郑恪熬白了鬓角,江宁府同知在押解途中自尽。
织造局提督在狱中咬碎了后槽牙也没敢供出背后的主子。
但今天这场会审,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战场。
刑部正堂被临时改作会审公堂,正中摆着三张紫檀木长案,案后坐着三位主审官。
居中是大理寺卿韩仲岳,六十八岁,三朝老臣,九卿之一,须发皆白但目光如鹰。
左首是刑部尚书赵廷玉,五十六岁,老刑名出身,从县尉一路做到尚书,审过的案子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右首是户部尚书沉敬之,五十三岁,此次漕运损耗案直接牵涉户部帐目,他坐在主审位上既是审判者,也是受害人。
三司会审的规格在大周朝已是最高级别,仅次于皇帝亲审。
堂下两侧坐着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派来旁听的官员,黑压压地坐了不下三四十人。
裴度坐在左侧前排,孔衍称病未到,但派了人代他来旁听。
苏轼坐在翰林院的旁听席上,手中折扇轻敲掌心,目光时不时扫过堂上三位主审官。
姚广孝坐在礼部旁听席的角落里,端着一盏凉茶,神色淡然如常。
三皇子周瑛坐在宗亲旁听席的最边上,身着便袍,低调得象个不起眼的闲散宗室。
但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位新晋御马监监理、吏部考功司观政,近来风头正盛,今日出现在此绝不是巧合。
王安石坐在都察院旁听席的最前排,面前摆着一摞案卷。
他今天不是主审,也不是旁听。
他是这场会审的发起人,是所有证据的整理者,是那份弹劾奏章的起草者。
但裴度反复叮嘱过他:会审期间不要主动发言,不要在三位主审面前抢功。
把该钉死的罪名钉死,把该查清的帐目查清,功劳自然会来。
他正襟危坐,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如水,但垂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打着。
“带人犯!”韩仲岳一拍惊堂木,两名衙役押着江宁织造局提督上了堂。
织造局提督姓马,单名一个骏字,在江宁经营织造局已有八年。
他原本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富家翁,此刻却蓬头垢面,眼框乌青,手铐脚镣叮当作响,跪在堂前浑身筛糠似的抖。
紧随其后的是织造局帐房先生、提督府管家、刘横水寨中被擒的几个小头目,以及押解途中截获的江宁府同知的书信。
人犯跪了一排,个个面如死灰。
韩仲岳开始审讯马骏。
马骏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辩称自己冤枉,是手下人瞒着他干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廷玉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份供词让差役递给马骏,那是他帐房先生的供词。
帐房先生指证所有采办物资出库均需提督本人签押盖章方可放行,这批官绸的出库单上有马骏本人的印信。
赵廷玉慢悠悠地问他总不会连自己的印信都不认得吧。
马骏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沉敬之紧接着追问损耗帐目。
单去年一年江宁织造局上报的运输损耗折银三万馀两,正好与润州至江宁段漕运损耗的数目对得上。
他质问马骏这十馀万两银子是长了腿自己跑到刘横口袋里去的?
马骏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却仍咬死不说背后主使。
王安石知道,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来向三位主审拱手一礼:“三位大人,下官这里有几份文书,或可佐证沉尚书所问。”
韩仲岳微微眯起眼睛,他认得这个年轻人。
都察院经历司经历王安石,本次弹劾奏章的起草人。
他对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好感,这份弹劾奏章闹得满城风雨。
让他这个即将告老的大理寺卿不得不来主持这场棘手的会审。
但公堂之上,证据为先,他不能拦。
他冷冷地抬手说了个“呈”字。
王安石从案头拿起三份文书,双手呈给堂前差役,并没有直接开口指控,只是逐份解读证据。
第一份是润州府衙提供的劫船现场勘查录。
被劫官船上残留的封条碎片经比对与织造局出库封条完全吻合,封条编号与织造局运单存根上的编号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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