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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四年,六月十五。
朱批下达的那一刻,乾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摒息凝神,目光都落在丹陛之上那个身着赭红龙袍的身影上。
周干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丹陛边缘,手中握着那本已经批红的奏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九品武者的内息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广场。
“江宁织造局贪墨官绸、勾结水匪一案,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织造局提督马骏贪墨官绸数额巨大,按律处斩,抄没家产。”
“江宁府同知虽已畏罪自尽,其罪仍不可赦,追夺官爵,家眷流放琼州。”
“漕运司润州段押运官与刘横勾结,罪加一等,处斩。”
“刘横虽死,其水寨馀党一律发配北境充军。”
“润州知府郑恪擒匪有功,擢升一级。”
“都察院经历司经历王安石查案有功,擢升都察院经历司主事,正六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排的几个皇子。
大皇子垂着眼帘,面色平和。
二皇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皇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象什么都没听见。
四皇子脸色微白,但姿态依然从容,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周干的目光在周玢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
“四皇子周玢。”
“其府中长史与江宁织造局有银钱往来,虽无证据表明四皇子本人知情,然管教不严、纵容下人借其名行事,亦难辞其咎。”
“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个月,望诸皇子引以为戒。”
他合上奏章转身走回龙椅,落座时冕冠上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陛下圣明”的呼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众人都知道这已是陛下权衡利弊之后最稳妥的处置。
江宁织造局贪墨案牵连太广,若真追查到底,四皇子固然难以独善其身,但其他皇子难道就完全干净?
漕运这条在线,大皇子的人、二皇子的人、三皇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沾过手。
真要掀个底朝天,大周皇室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陛下把四皇子府长史推出来做了替罪羊,用“管教不严”四个字盖棺定论。
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让各方势力都能接受。
这便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处置,不是斩草除根,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但这轻轻落下的一板子,落在旁人眼里却是一道清淅的信号:四皇子的路,窄了。
散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下汉白玉台阶,议论声在廊下嗡嗡作响。
裴度与王安石并肩走在前头,老御史难得地没有板着脸,脚步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苏轼从后面追上来,折扇敲在王安石肩上,笑着说要请他喝酒,理由有三。
升官了,升品了,还让四皇子挨了板子,这顿酒今晚非喝不可。
王安石被他拍得脚步一歪,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推辞。
三人沿着出宫的甬道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姚广孝。
他端着一盏不知从哪顺来的凉茶,走得比平时慢了几分,象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拐过月亮门时,赵高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摞奏章。
两人擦肩而过时没有任何多馀的言语,只是目光微微一碰。
赵高端着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指向东侧那条通往桂花巷的宫道。
姚广孝的脚步便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手中的凉茶轻轻晃了一下,象是回应。
在这座皇城里,有些话永远不必说出口。
桂花巷宅院里,三皇子周瑛正坐在书房中翻阅柳文昭刚送来的吏部考功司文档。
窗外有鸟鸣,他放下文档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他说四弟这次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是他出手太狠,是有人把石头递到了他手上。
柳文昭低声问道那个递石头的人殿下可有线索。
周瑛摇了摇头,说这人藏得极深,姚广孝、王安石、苏轼,这三人看似各自为战。
实则配合得天衣无缝,太傅府的人、都察院的人、礼部的人。
甚至他在御马监新收的几个掌司,都在不同环节替这盘棋出过力。
但这些人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直接联系。
能把这些力量集成在一起的,必有一个人,这个人藏在水底,至今没有露面。
柳文昭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打算怎么办。
周瑛说我为什么要把他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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