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大臣吵了一整天没吵出结果。

    最后还是你站出来拟了一份《便桥之盟》的草案。

    既保全了朝廷的体面，又给了突厥台阶下，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份草案可不是我一个人写的，若非克明你那日在便殿上力排众议，当机立断，陛下也不会那么快下决心。”

    房玄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越过窗外，象是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我们前世在贞观朝待了多久？”

    “应该有二十多年了吧，从秦王府十八学士到贞观宰相，从玄武门到凌烟阁。”

    “如今想来，恍如昨日，你说我们前世辅佐的是千古一帝。”

    “这一世呢？九殿下如今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让仙人把我们从不同的时空同时召来。”

    “能将我们四人安排在润州、常州、江都、江西这些要害位置，能让我们在地方上蛰伏多年不被人察觉，这不是凡人能布的局。”

    杜如晦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房玄龄的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玄龄兄，你我前世做了一辈子的宰相，最擅长的就是在棋盘上布子。”

    “但我们布的棋局，和九殿下这盘棋比起来，恐怕还差了几分火候。”

    “十一岁，我们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还在家里读书，连殿试的门都没摸到。”

    但他话锋一转，又说他们前世辅佐太宗，终究是君臣之分。

    太宗需要他们，他们也离不开太宗。

    这一世九殿下也需要他们，但他不会象太宗那样把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

    他布的是网，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势力，而他自己藏在水底，谁都看不见。

    这样的人比太宗更沉得住气，也比太宗更危险。

    但越是危险的人，越值得追随。

    房玄龄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黄酒饮尽，然后轻轻搁下杯子。

    他说九殿下给了他们户部和工部，位置虽好，但眼下还不能急着动手。

    他到了户部会先用半年时间把户部的帐目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不弹劾任何人，不触动任何利益，只是默默地积累数据和证据。

    等九殿下需要的时候，这份帐本就是最锋利的刀。

    “我到了工部也一样，先清理积压的工程项目和河工帐目，把该修的堤坝修好，该疏的运河疏好。”

    “这些事不会得罪任何人，但能把工部的实务牢牢抓在手里。”

    “等九殿下需要的时候，我再拿出真本事，修运河、建水坝、改良兵器，这些事我前世在贞观朝都做过，换个世界照样能做。”

    房玄龄笑了，说他们前世辅佐太宗，后来位列凌烟阁，这辈子从头做起，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杜如晦也笑了，说前世他是杜断，他是房谋，两人相得益彰。

    这一世有了九殿下这棵大树，他们依然是杜断，他依然是房谋。

    他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黄酒倒进两人的杯中，举起酒杯敬他。

    房玄龄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说敬九殿下。

    窗外运河上的船灯渐渐稀疏，船工的歌声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两只粗陶酒杯在皎皎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