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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衫。
若非坐在这样一座精致的水榭里,旁人恐怕会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乡间老塾师。
但房玄龄注意到,老者抚琴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按在琴弦上时。
琴弦微微下陷,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象是在回应他指尖的气血。
房玄龄只觉此人看起来象寻常塾师,却又让人从骨子里生出几分敬畏。
心知这便是颍川陈氏的家主。
陈静安!
“晚辈见过陈老先生。”
房玄龄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陈静安没有起身,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在琴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水榭里只剩下两人和一壶刚沏好的新茶。
陈静安将手指从琴弦上移开,端起茶壶给房玄龄斟了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玄龄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赞了声茶香清幽,象是明前龙井,又比龙井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陈静安笑了笑,说这茶是自家茶园里的野茶,种在颍川老宅后山,每年只采几斤,不卖不送,只招待客人。
房玄龄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在陈静安脸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这位老先生请他过府品茶绝不只是为了眩耀一壶野茶。
果然,陈静安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
老先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忽然开口道:“老夫听说房大人近来在户部做得不错。”
“赋税帐目一条一条地理,漕运损耗一笔一笔地核,连江南道的田赋折银都重新算了一遍。”
“沉尚书前几日在朝堂上当众夸了你,说你算的帐比他算的还清楚,实属不易。”
“户部那地方水太深,能站稳脚跟的新人,这几年你是头一个。”
“老夫年轻时在户部待过几年,那地方油水太厚,人情太密,能撑过一年的新人十个里出不了一个。”
“房大人不但撑过来了,还把帐算得清清楚楚,这份定力,老夫佩服。”
“老先生谬赞,晚辈不过是把分内的活计做得仔细些罢了。”房玄龄答道。
陈静安微微点头,将茶盏轻轻搁在琴案上。
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他的目光通过雕花木窗望向夜色中的池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老夫在这座水榭里见过许多京中官员。”
“有来求官的,有来求财的,有来求字的,有来求关系的。”
“你不求官,不求财,也不来求关系,老夫倒有些好奇,你求什么?”
房玄龄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开场。
寒喧已过,试探已毕,接下来每一句话都会象棋局中的落子,步步暗藏机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直视陈静安,声音平稳而坦诚:“晚辈求的是心安。”
“心安。”陈静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这天下最难求的就是心安,你在户部得罪的人恐怕数都数不过来,还能心安?”
“只要持身以正,便心安。”房玄龄道。
陈静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老夫听说杜如晦大人在工部也不容易。”
“他一来便把所有积压的河工帐目翻了个底朝天,还亲自去了一趟永定河工地,对着帐本一丈一丈地量堤坝。”
“京里好些人都在骂他,说他是个不识时务的迂阔人。”
迂阔!
这个词用在别人身上是骂人,用在杜如晦身上,倒是个好词。
工部那潭浑水,没几个迂阔人,还真搅不动。
“老夫且问你,房大人与杜大人是同年进士,如今又同在六部,你们二人打算怎么搅这潭浑水?”
房玄龄沉默了一息,知道陈静安这是在问他和杜如晦的关系。
也是在问他们这一批新上任的“纯臣”背后到底有没有统一的步调。
他若说“没有”,便是此地无银。
他若说“有”,便是授人以柄。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平稳而审慎:“晚辈与杜大人虽是同年,但各自在地方上待了多年,多年未有往来。”
“此次回京后各守一摊,他修他的河道,晚辈算晚辈的赋税。”
“至于搅浑水,晚辈不敢说搅浑水,只是想把手头的差事办好。”
陈静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又问房玄龄对陛下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他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更危险。
房玄龄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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