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这函书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看着郑玄，眼神比进门时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郑玄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说道:“郑氏没有出过河工大家，祖上在工部做过尚书的也不多，但郑氏有自己的方法。”

    “每年都会派弟子沿黄河、淮河、运河走一遍，沿途丈量堤坝、记录水文、绘制河道图。”

    “不为当官，只为修书，一代一代积累，积累了几百年，才有了这一部批注。”

    他把这书送给杜如晦，让他拿回去逐篇细看。

    书里夹着的批注纸条不必还，看完了可以照样再抄一份。

    杜如晦将书放在手边，低沉地说了句。

    “老先生这份礼比任何东西都重。”

    郑玄淡淡地说道:“几百年攒下来的几页纸罢了，放在藏书阁里是死物，到了治河之人手里才是活水。”

    杜如晦忽然想起前几日与房玄龄对酌时的对话。

    知道陈氏以法门换信任，卢氏以利益拉拢盟友。

    但郑氏的路子却截然不同。

    他们不争不抢，只是帮需要的人修书、注经、提供法门和学术支持。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郑玄。

    “颍川陈氏以法门换信任，范阳卢氏以私盐商路供养江湖势力，世家皆有自己的道，郑氏的道，又是什么。”

    郑玄端起茶壶为他续了茶，缓缓道：“陈氏的道路是投资，他们看中一个人便倾力扶持不求短期回报。”

    “卢氏的道路是渗透，用钱买通商路、用商路养人、用人控制地方。”

    “而郑氏的道路是传承，不争朝堂上的位置，不抢内阁里的权柄，只做一件事，把前人留下的学问整理出来传给后人。”

    “大周的河工图纸，有七成是郑氏绘制的。”

    “天下文官四品以上，有上百人曾在郑氏门下受过点拨。”

    “我们不靠权势也不靠金钱，靠的是几百年攒下的信誉。”

    “郑氏从不参与党争，从不偏袒任何一方，只帮愿意办实事的人。”

    “工部是个最需要人办实事的地方，而你是办实事的人，所以郑氏愿意帮你。”

    杜如晦站起身走到郑玄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老先生今日这番话，晚辈句句记在心里，河工帐目的清查已在推进。”

    “将来需要丈量全国水利工程时免不了要向郑氏请教，届时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郑玄起身还了一礼，说道：“郑氏几代人攒下的东西本就是用来传承的。”

    杜如晦将那函《水经注》抱在怀里，告辞离去。

    他走出藏书阁时夜色已深，漫天星光洒在荥阳草堂的青石板路上，怀里的旧书沉甸甸的。

    回到值房后他打开那函《水经注》，挑亮油灯，翻到扉页，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治河者，当以天下为尺。”

    他提起笔在这行字下面续了一句。

    “杜如晦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