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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值房里,杜如晦正对着桌上那摞永定河工帐目拧紧了眉头。
他调任工部右侍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积压了至少五年的河工帐目全部调出来逐笔核对。
不对不知道,一对吓一跳。
永定河堤坝的修缮记录上写着用了二十万石条、八万桶糯米灰浆。
可他前日亲自去堤坝上走了一圈,拿尺子一丈一丈地量,石条最多不过十二万石。
灰浆的成色也不对,新砌的堤坝居然已经开始渗水。
他把帐册摔在案上,提笔在便笺上写了几个字。
永定河石料与实际严重不符,拟明日约谈料商。
便笺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事暂不声张,待查实后再报尚书。
然后他将便笺夹在帐册里放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这时老仆叩门进来,双手呈上一份拜帖。
那拜帖的封皮是上等蚕茧纸,纸质柔韧如绢,墨色沉凝如漆。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
“久闻杜大人治河有方,今略备薄茶一壶,邀大人过府一叙,荥阳郑玄。”
名字下方压着一方私印,刻的是“荥阳郑氏”四个字。
他的手指在“郑玄”这个名字上停了片刻,荥阳郑氏。
天下文修法门的三大源头之一。
郑氏先祖在大乾文宗朝遍注六经,开创了经学入品的法门体系。
三百年下来,郑氏从未出过一任内阁大学士,却能在暗中影响数百名四品以上文官的师承和晋升。
他放下拜帖,起身整了整衣冠,对老仆说:“回复郑老先生,说杜某今晚准时赴约。”
当晚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只带了随身老仆,乘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往城北的郑氏别院而去。
郑氏的别院没有颍川陈氏那般精巧雅致,却有一种古朴厚重的大气。
院门是整块青石垒成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旧木匾,上书“荥阳草堂”四个字,漆皮已斑驳褪色。
引路的管家态度躬敬却不谄媚。
引他穿堂过廊,来到一座两层木楼前,楼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藏书阁”三个字。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家主在楼上等他。
杜如晦拾级而上,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混着楼上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心里忽然想起前世在贞观朝修《隋书》时房玄龄说过的一句话。
“天下世家,荥阳郑氏最不可测。”
不过那是前世的荥阳郑氏,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有荥阳郑氏,而且比前世那个更加深不可测。
二楼灯火通明,四面墙壁全是书架。
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经史子集和泛黄的手抄稿本。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书案前翻阅一函旧书,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来,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和善地看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看上去象个退了休的老塾师。
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象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半分老人的浑浊。
这便是荥阳郑氏的家主郑玄。
“晚辈见过郑老先生。”杜如晦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郑玄将老花镜搁在书案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示意他在窗边的茶案前坐下,又亲自沏了一壶新茶。
“老夫早听说杜大人在工部把河工帐目翻了个底朝天,还亲自去永定河工地丈量堤坝。”
“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工部侍郎亲自量堤坝的。”
“为官者都象你这般较真,天下能多修多少堤坝。”
杜如晦接过茶盏却坦诚道:“堤坝的帐目和实际对不上,光凭他一双眼、一柄尺子量不了天下所有的堤坝。”
郑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杜大人不是量不了,是一个人量不过来。”
他不等杜如晦接话,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函旧书放在茶案上。
函套上写着《水经注》三个字。
杜如晦接过书函翻开,发现这不是寻常刻本,而是手抄本。
纸张泛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书页间夹着许多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和校勘。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批注不止是对《水经注》原文的考据。
还包含大量关于河道变迁、堤坝选址、水文测量的实际经验。
哪条河哪一年改过道,哪段堤坝用的是哪种石料。
哪座水闸的闸门尺寸和实际流量不符,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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