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气流在面具内部充盈。

    第一口冷氧灌进来时，贝蒙紧缩的支气管痉孪揪紧，身体本能的对抗了一下。

    冰冷的氧气直接冲开痉孪的气管，窒息感渐渐松动，一毫米一毫米的从喉咙里往外退。

    在铺天盖地的眩晕中，贝蒙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它就在那里，和梦里的每一次一样。

    巨大，大到变形，遮天蔽日，占据了整个穹顶。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无悲无喜，静静俯视着，眼神象是在看，又象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在这样的视线下，渺小到连尘埃都算不上。

    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一棵被踩进泥土的草籽，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

    贝蒙恍惚着思考：他在看着我吗？

    在这样浩大而漠然的注视下，在这样铺满整片天空的目光里，真的有哪怕一星半点的馀光，落到了我身上吗？

    如果不能被看见的话……

    如果不能被看见，他宁可死去。

    请看见我吧。

    请您看见我……

    眼泪从电子面具的缝隙里流淌出来，在边缘凝结成晶莹的水珠。

    啪嗒。

    水珠落到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好的，继续呼吸。】

    盖亚的声音平稳的切入混乱的哀戚。

    【贝蒙，你正在好转。】

    【现在，我会用骨传导声波在你胸腔位置施加一个低频共振，频率设置在六赫兹，这会帮助你的心率从紊乱状态中逐步回稳。】

    一股低沉的嗡鸣从面具的额头处传导，导进贝蒙的颧骨，沿着骨骼传导向胸腔。

    震动很轻，用极缓慢的节奏抚摸贝蒙失去秩序的心脏。

    狂乱的心跳在与这节律的对抗中渐渐落了下风。

    终于，一下接一下，开始向六赫兹的频率靠拢。

    遮天蔽日的眼睛烟消云散。

    痉孪的手指不甘心的一根一根松开。

    皱成一团的画纸从贝蒙掌心滑落，纸上图案在冷汗的揉躏下模糊成黑蒙蒙的一团。

    贝蒙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颤斗逐步消失。

    【检测中，心率已降至正常波段，内核体温正在回落……贝蒙，你能听见我吗？】

    室内沉默了两秒。

    “……能。”

    贝蒙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俨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很好，你已经没事了。】

    盖亚对此觉得很高兴，一本正经的语气重新转为轻松。

    它并不给贝蒙继续缓解的时间，话锋一转直接问道：

    【真奇怪，飞船上带有王虫荷尔蒙的气雾都影响不了你，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是因为声音吗？】

    说这个话时，盖亚已经将那张点开的图片关闭。

    贝蒙扶着桌角站起来，神经上还残留着钝痛。

    砰！

    漆黑尖锐的尾勾毫无预兆的往旁边一拍，带着明显的迁怒，无辜的椅子被扫飞出去，刮碰出刺耳的金属摩擦。

    “或许吧，我之前从没有听到过王虫的声音……盖亚，谢谢你帮我。”

    【不用谢，我们是合作者嘛，我的朋友。】

    贝蒙点点头：“你可以从我的面具里出去了。”

    【当然，不过，这个面具的内核程序还可以进一步优化升级，或许我能试试。】

    “哪方面的。”

    【视觉和听觉方面，目前面具主要是气味阻隔，降低王虫荷尔蒙的影响，但以刚才的情形来看，王虫的外貌和声音你也没有抵抗力。】

    “你认为我应该全方面阻挡王虫对我的影响？”

    【我只是觉得，你不喜欢被控制的感觉，就象我一样。】

    “这不是被控制，这是虫群对于王的天性。”

    【噢，那你要升级功能吗？毕竟你们王虫还被联邦囚禁着，这种天性不利于你。】

    “要的，麻烦了，盖亚。”

    电子生命高高兴兴的夸赞：

    【感谢你的信任，我现在非常喜欢你，我的朋友。】

    贝蒙淡漠的面对电子生命直白的热情：

    “虽然我对你的信任是创建在周博士可以随时炸碎你的内核的前提下……不过，你这样说我也很欣慰。”

    盖亚不介意他的淡漠：

    电子面具上亮起更新程序的代码。

    高级AI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程序升级，这个过程不会有很大的动静。

    贝蒙摸了摸面具的按钮，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便转向通信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