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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萬一砸了……”
王老把那雙油汙浸透的手攤開。
“我在鞍鋼,跟軸承打了二十年交道。”他一字一句,“這盤軸承的滾道、配合,我閉著眼都摸得著。裝置簡陋,咱們就土法子上馬,沒有現成的件,咱們就自個兒車、自個兒磨、自個兒淬火。我不敢說一準成,但坐著乾等卻是死路一條。”
沈城在上頭聽著,沉吟了一回,到底拍了板。
“幹。”他道,“成立個攻關組,王工掛帥,要人給人,要料給料,出了岔子,責任我擔。”
攻關組就這麼搭起來了。
王老掛帥,幾個手藝最硬的老師傅打底,陳晨也在裡頭。
明面上,陳晨是給王老打下手、跑前跑後的。
但陳晨儼然成了自由人,哪裡都參與一下。
不過也沒什麼人有意見,因為他很快就要走了,廠裡推薦名額已經下來,一共兩個人,陳晨和趙國豪。
趙國豪也是廠裡青年,上過高中,三十歲,想考大學,廠裡自然支援。
不過大家都明白,想考歸想考,考上可不容易。
大學生在這個時代還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大學生進廠直接就是幹部,大專生也是幹部,甚至不用是重點大學畢業的。
但眼下距離大學入學考試還有幾個月。
廠裡要攻克難關,頭一樁是拆。
得把出了毛病的那盤軸承從主軸上卸下來。
陳晨藉著搭手的工夫,意念探進去,裡裡外外,把那盤軸承的損壞,摸了個透。
滾珠碎了幾顆,內外圈的滾道磨損到了什麼份上,保持架斷在哪裡,他心裡頭比拿卡尺量的還清楚。
修是修不成了,損壞太重。
只能照著舊的重新造一盤。
難處一樁接一樁。
沒有現成的軸承鋼,王老翻遍了廠裡的料場,挑出幾根成分最接近的好鋼頂上。
沒有精密磨床,幾個老師傅就守著普通車床、手搖磨,憑著一手老到的手藝,一刀一刀地車、一點一點地磨。
熱處理的爐子簡陋,淬火的火候全憑老師傅一雙眼睛看火色、憑經驗掐時候。
軸承鋼硬,車起來吃刀,刀尖磨禿了一把又一把。滾珠要圓、要一般大,全靠手上的分寸,磨一顆,量一顆,差一點,重來。
一盤軸承幾十顆滾珠,光磨珠子,就磨了整整一天一宿。
頭一回試製的滾珠和滾道車出來,裝上試車。
鼓風機轉起來沒多久,就發了熱,還帶著一種細微的、不勻的顫。
停。
拆開一看,幾個老師傅都皺起了眉。
“不行。”一個老師傅搖頭,“硬度不勻,轉不了多久就得廢。”
有人臉上就有了灰心的顏色。守了兩天兩夜,頭一鍋就砸了,角落裡頭,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早說這玩意兒咱造不了”,話音不高,落在人耳朵裡頭卻很洩氣。
王老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卻沒鬆口。
“接著幹。”他悶聲道,“砸一回怕什麼,哪兒不對,找出來,改。”
陳晨沒作聲,蹲下身把那幾顆試製的滾珠、那道剛淬過火的滾道,一顆一顆、一寸一寸,用意念細細地探過去。
問題,找著了。
淬火的火候沒拿勻。
同一道滾道上頭,這一段硬,那一段軟,軟的地方,一轉就磨。
還有兩顆滾珠,直徑上頭差了幾絲,裝在一處,受力不勻,發熱的根子,就在這兒。
他沒有聲張自己是怎麼“看”出來的,只拿著滾珠、滾道,湊到王老跟前,藉著老師傅們都懂的行話,把問題點了出來。
“王工,您瞧這道滾道。”他指著,“這一段的火色,跟那一段,是不是差了點?摸著手感也兩樣。還有這兩顆珠子,我拿手捻著,總覺著大小差著一星半點。”
王老接過來,眯著眼,反覆看、反覆摸。
老師傅幾十年的功夫,叫陳晨這麼一點,立時就咂摸過味來。
“好小子。”王老一拍大腿,“叫你說著了。是火候!淬火的時候,火色沒勻住,硬度就花了。還有這珠子,磨的時候得再較真。”
癥結找著了,路子就清了。
第二回,王老親自守著淬火的爐子,盯著火色,一鍋一鍋地勻,磨滾珠的老師傅,把分寸又較了又較。
陳晨在旁邊搭著手,到了最要緊的裝配、找正那一步,他藉著扶一把、搭一手的工夫,意念悄沒聲地動一動,替那些個差著絲毫的配合,把準頭一點一點地正過來。
誰也沒看出他做了什麼。
在旁人眼裡頭,不過是他手穩、心細,搭手搭得是地方。
又是兩天兩夜。
攻關組裡頭,幾個人輪著,眼睛熬得通紅,鬍子拉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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