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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红痕。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棵微型花椒树,攥在掌心。

    树根底部的两个字硌着他的肉。同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四点钟起来去窗台摸这棵树的时候,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在梦里听见陆野在叫他。不是现在的陆野,是很年轻的时候的陆野,声音清亮,带着南方口音的尾调,喊他“南庄,南庄“。他在梦里拼命想答应,但嘴巴像被缝住了。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想确认陆野还在不在身边。

    他在黑暗中侧过头,看见陆野的轮廓,呼吸平稳。然后他起来,走到窗台前,摸到那棵树。摸到那两个字。像摸到某种证据,证明这一切不是另一场梦。

    南庄走进院子。陆野已经在准备土豆种了,把发了芽的种薯切成块,每块上留两个芽眼。他的刀工很稳,切面平整,切口上渗出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白。

    南庄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种薯看了看。“这块烂了。“

    “没烂。只是皮破了。“

    “烂了。“南庄坚持,把那块种薯扔回筐里,“你眼神不行了。“

    “你手不行了。“

    “彼此彼此。“

    他们就这么坐着,切了一上午的种薯。中间谁都没说话。火塘边那只刺猬还搁在石头上,背上的刺只刻了一半,粗糙得像某种未愈的伤疤。南庄看了它几次,但没去碰。

    午饭后,南庄又去坡上看花椒树。这次他没有蹲着守,而是绕着十二株树走了一圈,一株一株地看。第五株的枝干上有个虫洞,他用手指捅了捅,里面是空的。第七株的枝条分叉处有一道裂痕,像是去年冬天被积雪压的。第九株长得最好,主干粗壮,枝叶繁密,花也开得最多。

    他在这株树前站了最久。这是他要留给陆野的那株。后年结果的时候,陆野把它带走,种在南方那个阳台上。

    南庄伸手碰了碰枝头的一朵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白泛成了浅褐。花期快过了。再过几天,这些花就会全部落尽,长出小小的绿色果实。然后整个夏天,果实会慢慢膨大,变红,变硬,直到九月末,变成真正可以摘下的花椒。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后年结果的时候,他和陆野还在吗?不是那种哲学意义上的“还在“,是生理意义上的。六十三岁和六十四岁。膝盖软骨磨没了,指骨变形了,髋关节坏死了,肺纤维化了。他们能撑到后年九月吗?

    南庄收回手,站在树下沉默了很久。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他想起陆野早上说的那句话:“我想看完。别眨眼。漏了哪一帧我都跟你算账。“

    他想,如果真的漏了呢?如果他先漏了呢?

    他走下坡,回到院子里。陆野趴在火塘边睡着了,侧着身子,左肩塌陷的弧度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座被侵蚀过的山丘。那只刺猬搁在他手边,刀压在掌心下,刀刃上残留着木屑。

    南庄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极轻地,把那只刺猬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开始刻。不是刻刺,是刻刺猬的腹部。他用刀尖在那里刻了两个极小的字。刻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停。刻完了,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个地方,蹭平了毛刺。

    然后他把刺猬放回原处,刀也摆回原来的角度。一切都和陆野睡着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里,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几封没寄出的信,几卷发霉的磁带,一张褪色的照片。他把这些东西翻了一遍,然后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铁盒子的夹层里。合上盖子,推回柜子深处。

    做完这些,他回到火塘边,在陆野对面坐下。陆野还在睡,呼吸浅而均匀。阳光从窗口移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些肿胀的指节上,照在刺猬旁边那把刀上。

    南庄看着他,看着这个比他多活了一年的男人,看着这张他刻了一辈子也没刻准的脸。他想,如果他真的先漏了一帧,至少要让陆野知道,他不是被丢下的。至少要让陆野知道,他试过留住自己。

    但他没说。他只是坐在那儿,坐在午后的寂静里,坐在花椒花的余香里,坐在这个他花了六十一年的时间才学会如何待着的家里。

    等陆野醒来的时候,南庄正在煮粥。又是粥。陆野睁开眼,看见他的背影在灶台前晃动,左手的动作比早上更僵硬了。

    “你刻了我的刺猬。“陆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南庄的肩膀顿了一下。“没刻。“

    “你刻了。“陆野坐起来,拿起那只刺猬,翻到腹部,用指甲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凹痕,“你刻了什么?“

    “刻了个''丑''字。提醒你手艺差。“

    陆野没揭穿他。他把刺猬放在掌心,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南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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