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陈越蹲在那棵枯树后面，面朝海边方向。灌木丛边缘只有一层模糊的轮廓，他蹲着没有动，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听到了布料蹭过灌木丛叶面的声音，持续了两三下，然后消失了。他没有转头，没有改变姿势，耳朵保持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灌木丛边缘有东西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灌木丛的缝隙里伸出来，按在断藤旁边那棵枯树的根部。手背朝上，指节粗大，掌心贴着地面，按下去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灌木丛边缘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越蹲在原位没有动。他知道灌木丛后面有人在判断——判断营地那边有没有人在看他，判断他塞进树根缝隙里的石头还在不在，判断他插在干溪沟边缘的短棍有没有被人拔起来过。

    约半炷香之后，灌木丛边缘一个人影站了起来，比灌木丛高出一个头，面朝营地方向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弯腰捡东西，没有靠近，只是在那个位置停留，像是在等某个他不会明说的时间点过去。然后他转身走进灌木丛，脚步声沿着来路方向消失，没有再折返。

    陈越没有跟上去。他继续蹲着，直到天色变亮，灌木丛边缘的轮廓逐渐清晰，才从枯树后面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树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那块石头还在原位，没有被拿走，没有被碰过。但石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叠好的树皮，压在石头底下，露出一角。

    陈越蹲下来，没有先碰树皮，先看了一眼石头周围的地面——没有新脚印，没有拖痕，树皮是被平整地塞进石头底下的，没有折痕，像是被叠好之后才放进去的。他伸手把树皮抽出来展开，内侧用炭笔写着五个字：“你还在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粗，笔画之间用力均匀，像是写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

    陈越蹲在灌木丛边缘，把那五个字看了一遍，没有站起来。他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没有划痕，没有标记。他把树皮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树根缝隙里的石头——石头表面没有新的压痕，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底部磨损的纹路还在，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走回营地。阿措蹲在火塘边，看到他走进来，放下手里的短棍：“看到人了？”

    “看到了。一只手，在断藤旁边按了一下树根，然后缩回去了。他站起来之后面朝营地方向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转身走了。临走之前在石头底下塞了一片树皮，上面写着‘你还在看’。”

    阿措站起来，走到营地门口，往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你在看他。”

    “他知道。”

    “那他还放树皮，说明他不是在试探你走没走。他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看他。”

    陈越蹲在火塘边：“他写‘你还在看’，没有写‘别跟了’，没有写‘我会再来’。他只是说他在看我。他写在树皮上，塞在石头底下，放在他能看到、我也能看到的位置。”

    阿昆从储柔棚屋门口探出头：“他知道你在看他之后，他还会再来吗？”

    陈越蹲在火塘边：“会。他写‘你还在看’是在确认我确实在看他。如果我不在看他，他写的这句话没有意义。他写这句话是在告诉我——他和我站在同一条路上，只是方向相反。”

    当天下午，小玲从营地东侧走回来，蹲在火塘边：“干溪沟东侧灌木丛边缘，在断藤位置斜后方约二十步的地方，发现一组新脚印。方向和你昨天发现的不一样，比昨天那组更深，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不是路过。”

    陈越站起来，小玲走在他前面。两人穿过营地东侧的灌木丛，在断藤位置斜后方一棵树前停下。小玲蹲下来指着地面：“就在这里。脚印的方向是朝内的，脚掌外侧深，内侧浅，落脚时重心偏外。脚印比之前发现的深，脚掌位置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他在那个位置站了比你昨天蹲守的时间更长，然后沿原路返回。”

    陈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量了一下压痕的深度——脚掌位置的压痕比之前更深，说明有人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不是路过。他站起来，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灌木丛边缘一棵树根旁边停下来——地面上有一截断藤，断口整齐，不是被刀割断的，像是被人用脚踩断之后碾了一下，断口边缘已经被压平了。他蹲下来没有碰那根断藤，先看了一眼断藤周围的土——有轻微的压痕，边缘被反复踩过，像是有人蹲下来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站起来离开，过了不久又回到同一个位置蹲下。同一个位置被同一个人的重心反复压过，间隙很短，说明他是在确认那根短棍有没有被动过。他从海边来，走到干溪沟边缘，蹲下检查短棍，站起来，退回灌木丛，又蹲下，检查石头，然后离开，在同一个位置重复了同一个动作。他在确认他留下的两个标记都还在原位。确认完之后，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他写“你还在看”，是因为他在确认他每次来都能看到和上次一样的东西，然后他决定把这个结论留下来。

    陈越站起来，转身走回营地，在火塘边蹲下，把树皮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