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回到代城的第三天，匈奴来了。

    来得比预想的早。

    烽燧上的狼烟在中午时分升起，北面第一座烽燧最先点火，然后第二座、第三座，一路烧到代城北门外的最后一座。

    赵寻正在校场上看铁匠打弩机的样品，听到号角声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跑上了城墙。

    城北方向，大约五里外的官道上，一团黄褐色的烟尘正在快速逼近。

    匈奴骑兵。

    赵寻眯着眼看了一会，目测规模。

    "多少人？"司马尚已经上了城头，手搭凉棚往外看。

    "三百骑左右。"赵寻说。

    三百骑。

    不算多，但对于代城目前的四千来人来说，也不是个轻松的数字。

    更何况这是骑兵，步兵在城外和骑兵野战，基本等于送死。

    "关城门。"赵寻说。

    这是李牧的规矩，匈奴来了就关门，不出战。

    赵寻暂时遵守这个规矩。

    不是他怂，而是他需要先看看匈奴的打法。

    城门关了。

    三百匈奴骑兵在代城北门外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寻站在城头上仔细观察。

    匈奴骑兵的装扮和赵军完全不同，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袄，头戴皮帽，脚蹬短靴。武器以弓箭和弯刀为主，没有长矛也没有盾牌。

    马很壮，比赵寻在代城见到的任何一匹马都壮。

    匈奴人骑在马上的姿态也不一样，不是赵军骑兵那种正襟危坐的骑法，而是半蹲在马背上，身体和马几乎融为一体。

    这些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马就是他们的腿。

    三百骑在城外转了两圈，然后分成了几股。

    一股约五十骑，直奔城外的村庄方向。

    另一股约一百骑，绕到了代城的西侧，似乎在寻找城墙的薄弱点。

    剩下的一百五十骑留在北门外，隔着三百步对城头放了几轮箭。

    箭射不到城头，三百步的距离超出了他们骑弓的有效射程。

    这不是攻城，是示威。

    赵寻冷冷地看着。

    "不出去打？"司马尚站在赵寻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不打。"

    "城外有三个村子，"

    "我知道。"赵寻打断了他。

    赵寻当然知道城外有村子。他前几天巡视的时候就看到了，三个小村庄，每个村子几十户人家，种地放牧。

    但他不能出去。

    四千步兵出城和三百骑兵打，打得赢吗？

    打得赢。三百骑而已。

    但代价呢？步兵追骑兵追不上，匈奴打不过就跑，跑了再回来。你一出城，他就拖着你在城外兜圈子，等你追累了、散了，他再掉头咬你。

    这是匈奴的经典战术，游击。

    你不出城他劫掠你的村子，你出城他拖垮你的步兵。

    怎么打都是输。

    除非，你有足够多的骑兵。

    赵寻攥著城垛上的砖，指甲陷进了灰泥里。

    他看到那五十骑冲进了最近的村庄。

    远远的，他听到了惨叫声。

    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模糊不清，但赵寻听出来了，有男人的吼叫，有女人的尖叫，还有牲畜的嘶鸣。

    然后是火光。

    匈奴人放火烧了村子。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这一幕，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司马尚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赵寻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把情绪压在了最深处。

    他知道，如果他这时候冲出去，也许能救下那个村子的一些人。

    但他也知道，冲出去之后，代城的防御就会出现漏洞。如果匈奴的后续部队在附近，趁机攻城呢？四千人守一座破城，分兵就是自杀。

    赵寻选择了不动。

    这个选择会让很多人骂他。

    但赵寻不在乎。

    他在长平就学会了一件事，当你手里的资源有限的时候，你必须做取舍。

    救一个村子和保住一座城，你只能选一个。

    匈奴在城外待了大约两个时辰。

    烧了一个村子，劫了一些粮食和牲畜，掳走了几个人。然后三百骑呼啸著往北退去，消失在了草原的天际线上。

    赵寻从城头上走下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六。

    赵六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冻的，而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赵大......村子里的人......"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