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到壶关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把壶关的城墙染成了一层铜色。城头上的旗帜在晚风里懒洋洋地飘着，比上次赵寻离开的时候多了几面新旗。城门口的守卒认出了赵寻，远远地行了礼放行。

    赵寻没进城。他让人把廉颇请到了城外三里处的一座驿亭。

    驿亭是个简陋的草棚子，四根木柱撑著一面茅草顶，原本是给过路行人歇脚用的。赵寻选这里不是为了排场，是为了清净。亭子四面通透，方圆二十丈之内有没有人一眼就能看清。

    赵六在亭子外面五十步的地方蹲著放哨。赵寻的三十个亲兵散在更远处，把周围的路口全封了。

    廉颇骑着马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将军下马走进亭子。身上穿着一件旧袍，没有铠甲。左手那条缠着布的伤已经好了，但布条还留着，大概是懒得拆。

    。

    廉颇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寻没有绕弯子。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经济战的部分简略带过，暗杀的部分一句话概括，重点说了第三条。

    离间。

    廉颇听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等赵寻说完了，他才开口。

    。建信君在赵国待了二十年，他摸透了大王的脾气。大王最怕的不是秦国打过来，是自己的将领不听话。我和将军如果联手，手里的兵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万。大王睡觉都不踏实。

    。不需要弹断，只要弹得大王心里发毛就够了。

    廉颇的脸沉下来了。

    不是怒。是那种久经世故之后的冷。

    赵寻将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

    。让赵偃以为赵寻和廉颇闹翻了。赵偃放了心，离间计也就废了。

    廉颇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

    亭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壶关城头上的火把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黑暗里睁开的眼睛。

    。廉颇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参我在上党经营私产、任人唯亲、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措辞越重越好。最好带几句脏话。

    廉颇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我在邯郸也发一份奏折，说将军在上党拥兵自重、对朝廷调令阳奉阴违。两边互参，大王看了高兴。

    。两个手握重兵的人互相掐架，大王就可以居中调停，显得自己是仲裁者。大王最喜欢这种感觉。

    廉颇盯着赵寻看了好一阵。

    那双老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赵寻看到了其中几层。有无奈，有认可，还有一丝很淡的悲凉。

    。廉颇的声音低了半分。

    赵寻等着他说。

    。是从今以后，大王心里永远有一根刺。他会觉得你和我之间随时可能翻脸。他会利用这根刺来平衡我们。

    。他给我调兵的时候会卡著，因为他怕我的兵太多你控制不住。

    。直到有一天，大王觉得不需要我们了。

    赵寻沉默了。

    廉颇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这就是和帝王打交道的代价。你用计谋安了他的心，他的心安了，但你自己的路窄了。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建信君的离间计一旦发动，大王的第一反应是削兵权。将军和我的兵权被削了，秦国再打过来，谁来挡？

    廉颇沉默了很久。

    蛐蛐在亭子外面叫得很响。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和远处壶关城头上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

    。廉颇最终说了一个字。

    赵寻松了口气。不是因为廉颇答应了，而是因为廉颇答应的方式。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

    这就是廉颇。

    你跟他把利害说清楚，他做了判断，就不再磨叽。

    。将军署名就行。

    。。比你写得像。

    赵寻看着廉颇站起来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

    廉颇回过头。

    廉颇看了赵寻一眼。

    那个眼神赵寻读不太懂。不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也不是上级看下级的那种。更像是一个老兵看着另一个老兵。

    。

    马蹄声在暮色中远去。

    赵寻在亭子里坐了一会。

    赵六从外面跑进来。

    。在壶关住一晚。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赵六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额还欠韩仲一壶酒呢。上回在野王说好了请他喝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