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进宫的时候，赵王赵偃正在批奏简。

    说是批奏简，其实就是拿着一卷空白竹简发呆。旁边堆了十几卷各地送来的军报、粮报、民怨，他一卷都没拆。

    赵寻被内侍领到偏殿的时候，赵偃头都没抬。

    "马服君来了。"

    语气不冷不热。

    赵寻行了礼，跪坐在案几对面。他注意到赵偃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嘴唇干裂，显然几天没睡好。

    这不奇怪。河东被烧的消息传到邯郸，满朝文武先是一阵狂喜，然后紧跟着就是一阵后怕。狂喜是因为秦国吃了大亏，后怕是因为——马服君什么时候有了瞒着大王调动三万骑兵的本事？

    赵寻等了一会，赵偃还是没抬头。

    这是在晾他。

    赵寻不急。他就安安静静地跪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垂，姿态摆得比宫里的铜灯还老实。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赵偃终于放下竹简，抬起头来看赵寻。

    那目光很复杂。

    有猜忌，有审视，有一丝不想承认的畏惧，但最深处还有一样东西。

    贪。

    赵寻看得很清楚。赵偃是个贪心的人，不只贪钱，更贪功。河东那把火的功劳如果算在赵偃头上，那他赵偃就是继赵武灵王之后，赵国百年来第一个敢烧到秦国腹地的君王。

    这个诱惑，赵偃扛不住。

    "马服君。"赵偃开口了，"河东之事，你瞒了寡人。"

    赵寻伏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

    "臣死罪。"

    赵偃等了一下，等赵寻解释。

    赵寻没解释。

    他就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偃的眼角跳了两下。

    "你就一句死罪？"

    "臣确实有罪。"赵寻的声音从地砖上传上来，闷闷的，"军国大事，臣未经大王首肯便擅自行动。但臣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不敢说为什么不敢提前禀报大王。"

    赵偃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他听出来了，赵寻这话里有话。

    "说。"

    赵寻抬起头。

    "大王身边有秦国的眼线。"

    赵偃的脸色变了。

    "臣的行踪，从壶关回邯郸的路上被泄露过一次。建信君的刺客提前在太行山道上布了点。臣查了很久，查到了郭开府上一个叫韩宝的管事。"

    赵偃的呼吸停了一瞬。

    "此人是秦国姚贾暗网的人。"赵寻说得很平静，"臣没有打草惊蛇，反而通过这个人向秦国喂了假消息。但这件事说明一个问题——邯郸城里的消息，一天之内就能传到王翦耳朵里。"

    赵偃没说话。

    "李牧走飞狐陉，如果提前禀报大王，大王的反应会被身边的人看在眼里。大王是什么样的人，臣清楚。大王若得知三万骑兵要去烧河东，定然兴奋。大王一兴奋，身边那些人就会察觉异样。消息传到王翦那里，李牧三万人就是有去无回。"

    赵偃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寻说的是实话。赵偃知道自己什么德行，他确实不太藏得住事。

    "所以臣做了一个选择。"赵寻再次伏身叩首，"瞒着大王，赌一把。赌赢了，河东二十万石粮食化为灰烬，王翦退兵。赌输了，臣人头落地，绝无二话。"

    "如今赌赢了。"赵寻抬头，目光坦坦荡荡，"但功劳不是臣的。"

    赵偃一愣。

    "什么意思？"

    "李牧出兵代郡，用的是代郡太守的调兵符。代郡太守的调兵符，是大王发的。李牧的弩骑兵，粮饷走的是常平仓，常平仓的背书，是大王批的。没有大王这两样东西，李牧连代郡的城门都出不去。"

    赵偃眨了两下眼睛。

    赵寻继续说："所以臣请大王明日朝会上宣布：河东之捷，乃大王运筹帷幄、密令李牧奇袭之功。臣赵寻不过是替大王跑腿传令的。"

    殿内安静了很久。

    赵偃靠在椅背上，盯着赵寻看了足足有十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你小子真会做人"的笑。

    "马服君。"赵偃的语气终于松了下来，"你这个人，比你爹赵奢聪明多了。"

    赵寻没接话。

    赵偃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晨光已经大亮，宫墙上的露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河东的功劳，寡人收了。"赵偃背对着赵寻，声音不高，"但你也别以为寡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寻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你想要相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