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的赵寻，和长平楼地窖里的赵寻判若两人。

    地窖里的赵寻是一匹狼，算计每一步，每一口都要咬在猎物的要害上。朝会上的赵寻是一条忠犬，尾巴摇得勤快，满嘴都是"大王英明""臣为大王分忧"。

    赵寻在朝堂上跪得比谁都低。

    "大王，河东大捷，全赖大王运筹帷幄。臣回朝之后，遍访故旧，皆言大王此举堪比先祖武灵王胡服骑射之伟略。"

    赵偃坐在上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矜持，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郭开站在群臣中间，眯着眼睛看赵寻表演。

    赵寻把功劳捧完了，话锋一转。

    "然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赵偃的矜持收了收："何事？"

    "魏国。"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寻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这竹简不是魏王的求救信，是赵寻自己连夜写的。

    "臣这两日仔细推算了天下局势，有一个发现。"

    赵偃示意内侍把竹简接上来。

    赵寻站起身，开始说。

    "王翦退兵，秦国至少一年打不动。这一年是天赐良机。但这个良机，不在上党，不在代郡，在中原。"

    赵寻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幅大舆图前，抬手指向大梁方向。

    "王贲水淹大梁，魏国名存实亡。魏王逃到荥阳，手里两万残兵，朝不保夕。韩国更是不值一提。秦国现在打不动他们，但不代表明年打不动。大王想一想，秦国缓过这口气，第一个灭的是谁？"

    赵偃皱了皱眉。

    "魏韩。"他说。

    "对。"赵寻点头，"魏韩一灭，秦国的兵锋就直接怼到赵国的南大门上了。到时候上党有廉颇也守不住，因为敌人不是从西边来，是从南边来。"

    赵偃的脸色沉了下去。

    殿内群臣交头接耳，嗡嗡声起。

    赵寻等了一下，等嗡嗡声小了，才接着说。

    "所以臣以为，与其等秦国吞了魏韩再来打我们，不如我们先下手。"

    "先下手？"赵偃的声音提高了，"你的意思是出兵？"

    "臣的意思是，趁秦国虚弱，把魏国黄河以北的地盘拿过来。"赵寻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大梁划到黄河，画了一条粗线，"十二座城，几十万人口，还有魏国残存的铁矿和盐池。拿下来，赵国的国土直接扩一倍，大王就是当世霸主。"

    最后四个字，赵寻说得很重。

    当世霸主。

    赵偃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赵偃这个人，贪归贪，怕也是真怕。

    "秦国不会坐视不管。"赵偃说。

    "秦国管不了。"赵寻说得斩钉截铁，"河东粮仓被烧，王翦四十万大军饿著肚子走回去的。秦国现在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管？臣不是去和秦国打仗，臣是去捡秦国吃剩的。"

    郭开在下面清了清嗓子。

    "马服君，出兵需要多少钱粮？"

    赵寻回头看了郭开一眼。这条狗的嗅觉果然灵。他不问打不打得赢，先问花多少钱。

    "八万大军，三个月粮饷。"赵寻把数字报了出来。

    郭开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国库......"

    "不用国库。"赵寻打断他，"常平仓出一部分，平原君出一部分，打下来的城池赋税回填。国库一文钱不出。"

    郭开的皱眉松开了。

    不花国库的钱，那这事就好商量了。

    "还有。"赵寻转向赵偃，"魏王现在是丧家之犬，臣去了，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十二座城白纸黑字割给大王，魏国残兵归臣调度。大王不费一兵一卒就多了十二座城，天下谁敢不服？"

    赵偃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起来。

    赵寻知道，赵偃的手指敲扶手，就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赵寻加了最后一把火。

    "大王，河东之捷传遍天下，此刻列国皆在看赵国的下一步。若我们按兵不动，天下人就会说赵国是赌赢了一把的赌徒，下次未必有这个运气。但若我们趁势而上，一举收魏韩、据黄河，天下人就会知道：赵国不是赌徒，赵国是棋手。"

    "而这个棋手，是大王。"

    赵偃的手指不敲了。

    他看着赵寻，沉默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准。"

    赵寻伏身大拜。

    "臣领命！"

    退朝之后，赵寻走出宫门。

    郭开追了上来。

    "马服君留步。"

    赵寻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换成了一副笑意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