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确实听到了鼓声。

    他站在营盘北面的哨楼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北边高岗上那一片连绵的旗帜和营帐。

    身后站着副将蒙骜之孙蒙武，和几个参军。

    "三十万。"蒙武的声音有点紧，"赵国哪来的三十万人？"

    王贲没说话。

    他拿起一具秦军工匠制作的单筒望远铜管，那是他父亲王翦从一个墨家匠人手里买来的稀罕物件，对着高岗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铜管，说了一个字。

    "假。"

    蒙武愣了一下。"假？"

    "旗帜太密了。"王贲指了指高岗方向，"你看那些旗杆，间距不到五步。正常行军扎营，旗杆间距至少十步。他密成那样，只有一个原因。"

    "旗多人少。"

    蒙武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再看营灶。"王贲继续说，"灶坑的烟太均匀了。三十万人的营盘，灶坑密度应该是中间密、外围疏。他那个烟，从东到西一样浓，说明是故意多挖的。"

    "那他实际有多少人？"蒙武问。

    王贲想了想。

    "赵国刚打完河东那一仗，国力耗损极大。邯郸能凑出来的，满打满算，八万到十万。加上路上收编的韩魏残兵，顶天十二三万。"

    "十二三万也不少。"蒙武说。

    "不少，但不够围我的。"王贲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营盘。“他要来，刚好歼灭赵国主力。”

    他的营盘扎得很好。

    背靠城西南的高地，三面设拒马壕沟，正面对着北方的高岗。七万多秦军虽然在泥沼里泡了一个多月，但精锐没怎么折损，五六万能战之兵还在。

    王贲不怕赵寻来打。

    他怕的是赵寻不打。

    "赵括这个人。"王贲回到帐中，坐下来，"你知道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蒙武摇头。

    "耐心。"

    王贲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长平突围那次，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正面冲白起的壁垒。他偏不冲，走了猎径。河东那次，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上党和我父亲对耗。他偏不耗，让李牧走飞狐陉去烧了我们的粮仓。"

    "这个人，从来不做你以为他会做的事。"

    蒙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将军觉得，他这次要做什么？"

    王贲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外的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大钟，每一声都敲在心坎上。

    "我不知道。"王贲终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到了大梁，没有打我，也没有去救城里的人。他在高岗上扎营，擂鼓，虚张声势。"

    "一个带着十几万大军来救人的人，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什么？"

    蒙武想了想。"攻？"

    "对。至少应该试探性地攻一下。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得让城里的守军看到希望。可他什么都没做。"

    王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在等的那个东西，一定比打我、救大梁更重要。"

    王贲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北面高岗上的灯火。

    那些灯火铺满了整个高岗，从东到西绵延数里，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一片下来。

    假的。

    王贲知道那些灯火有一大半是假的。

    但假的东西看多了，也会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你不知道假的背后，藏着什么真的。

    "加强南面的巡哨。"王贲回到帐中，下了命令，"把斥候的范围扩大到百里。尤其是南面和西面，不能有一只鸟飞进来我们不知道。"

    "将军是怕......"

    "楚国。"王贲说。

    蒙武的脸色变了。

    "赵括一个人围不住我。但如果楚国从南面插进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贲重新坐下，把舆图铺在案上。

    "我父亲撤军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一句话。"

    蒙武等著。

    "他说，赵括这个人，打仗不是一场一场打的，是一盘一盘下的。他每走一步，都不是为了这一步，是为了后面三步。"

    "我父亲让我小心一件事。"

    "什么事？"

    "赵括的对手，从来不只是他正面的那个人。"

    王贲的手指在舆图上南面的位置点了一下。

    "所以我要盯住南面。"

    "如果楚国出兵了呢？"蒙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