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鬼兵王贲的急报是第四天到达咸阳的。

    八百里加急，信使换了九匹马，跑死了两匹。

    接报的是秦国右丞相蔡泽。蔡泽拆开帛书看了一眼，手一抖，帛书差点掉地上。

    他连鞋都没穿好就跑进了宫。

    咸阳宫偏殿里，七十三岁的秦昭襄王正半卧在榻上。

    老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河东粮仓被烧之后，他连着咳了半个月的血，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肺脉。这些天他把军政事务都交给了太子安国君和蔡泽打理，自己在偏殿里养病。

    蔡泽跪在榻前，把帛书双手递上去。

    秦昭襄王接过来，眯著老花的眼睛看了半天。

    然后他坐了起来。

    ？攻函谷？

    。。方向直指函谷关。

    秦昭襄王把帛书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偏殿里安静极了。

    宫灯的火焰在微微晃动，把老王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像是一只蜷缩的老兽。

    蔡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秦昭襄王的脸色。

    老王的脸上没有恐惧。

    七十三年的人生，五十六年的王位，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百场。他见过伊阙之战后二十四万颗人头堆成的京观，见过鄢郢大水淹死的漂浮尸体。

    一个赵括，还吓不着他。

    但秦昭襄王的脸上有另一种东西。

    是疲惫。

    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河东被烧了，他没有发怒，只是咳了半个月的血。建信君的情报全错了，他下令车裂，然后继续批奏章。白起死了，他沉默了一整天，然后继续批奏章。

    他已经习惯了收拾烂摊子。

    但烂摊子一个接一个地来，老了。

    ？秦昭襄王问。

    。关令蒙嘉。

    。打过仗没有？

    。上郡和匈奴交过手，守过一年边。

    。。赵括不会跑。

    蔡泽的冷汗下来了。

    。他手下还有十五万人，但分散在河东各地护粮，短时间内能集结的不超过五万。

    秦昭襄王闭上了眼。

    赵军从大梁出发已经三天了。急行军到函谷关大约要十天。也就是说，赵军还有七天到。

    王翦的五万人到函谷关要五天。

    时间上来得及。

    但刚刚来得及。

    。秦昭襄王睁开眼，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关前三十里以内，一只鸟都不许飞过去。

    蔡泽一一记下。

    秦昭襄王顿了一下。

    蔡泽抬头。

    。老王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冷，像是一把刚从水里淬过的刀。

    秦昭襄王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沫。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

    蔡泽浑身一震。

    大梁不要了。

    王贲在大梁打了一个多月，掘河灌城，死了多少人、费了多少粮，就是为了拿下大梁、灭掉魏国。

    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秦昭襄王看着蔡泽，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锋利，像是一头老虎最后的目光。

    。函谷关是条命。

    蔡泽跪伏在地。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偏殿里又安静了。

    秦昭襄王一个人靠在榻上，呼吸有些急促。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苍老的、布满褐斑的手背。

    这只手，签过灭义渠的王令，签过攻楚的军书，签过长平坑杀的诏命。

    六十年了。

    六十年来，这只手签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是进攻。

    打这个，灭那个，割地，赔款，屈膝，投降。六国在这只手下面跪了六十年。

    但今天。

    今天这只手签出去的第一道命令，是防守。

    秦国。

    在防守。

    秦昭襄王闭上了眼。

    一滴浊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淌进了深深的皱纹里。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累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长平打赢了，却没能坑杀赵国的最后一口气。河东被烧了，大梁的仗白打了。

    现在，一个叫赵括的年轻人，带着八万兵，站到了他的家门口。

    赵括。

    赵奢的儿子。

    纸上谈兵的笑柄。

    长平之战的千古罪人。

    秦昭襄王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他还是个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