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长平楼。

    赵寻走后的第三天。

    地窖里的灯油快烧干了，唐玖也不换，就著最后那点豆大的火苗，把第七封密信叠好，塞进一个竹管里。

    竹管外面涂了一层蜡，防水的。

    他把竹管递给门口站着的一个瘦小汉子。

    。交给韩管事。

    瘦小汉子接过竹管，没说话，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地窖的石阶上之后，唐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用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他划的是一个字。

    韩宝。

    这个在郭开府上当管事的秦国眼线，唐玖已经养了两个多月了。

    养，不是监视，是喂。

    像喂一条狗。你把骨头扔到碗里，狗就会叼起来跑回主人那里去。骨头上有多少肉、肉是生的还是熟的、有没有下毒，狗不在乎。它只管叼。

    韩宝就是那条狗。

    赵寻给唐玖的指令很简单：让韩宝活着，让韩宝有用，让韩宝觉得自己在立大功。

    信的内容是唐玖亲手写的，字迹模仿了赵寻的笔迹。信上写着：马服君在魏国自立门户，招兵买马，意图割据中原，不再听从邯郸号令。

    假的。

    全是假的。

    但韩宝不知道。

    韩宝只知道，

    咸阳的范雎收到这封信之后会怎么想？

    唐玖替他想过了。

    范雎会想：离间计成了。赵王和赵寻已经水火不容，赵国内乱在即。秦国不用急着打，等赵国自己烂掉就行。

    这正是赵寻要的。

    秦国不动，赵国就有时间。有时间消化魏北的地盘，有时间把常平仓的网路铺开，有时间让冯毋择练出一支能打的新军。

    唐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亮了一些。

    他从桌角拿起另一张纸条，上面是长平楼在邯郸的情报网刚送来的消息。

    赵王赵偃昨天在宫中连续召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禁军统领赵成。

    第二个是太傅赵奢的旧部、现任邯郸城防副将的李沧。

    第三个是郭开。

    唐玖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赵偃召见郭开不奇怪。郭开是朝堂上最大的佞臣，赵偃有什么事都会找他商量。

    但奇怪的是时间。

    赵偃先召见了禁军统领和城防副将，然后才召见郭开。

    如果只是日常朝政，顺序应该反过来。先跟郭开聊大方向，再找武将办具体的事。

    先武后文，只有一种情况。

    赵偃在谋划一件跟军事有关的事，而且这件事他不想让郭开提前知道。

    唐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赵偃要动手了。

    但动谁？

    赵寻人在荥阳，带着三千亲卫，邯郸够不著。壶关的廉颇带着十几万大军，赵偃更够不著。代郡的李牧远在天边，提都不用提。

    赵偃能动的，只有邯郸城里的东西。

    长平楼？

    唐玖想了想，摇了摇头。

    查封长平楼不需要禁军统领出面。城里的衙役就够了。

    常平仓？

    有可能。但常平仓现在有郭开的股份在里面，赵偃要查封常平仓，郭开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不是查封。

    是别的。

    唐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赵寻的母亲。

    赵母住在邯郸城东的马服君府。府里只有十几个仆从和二十个赵寻留下来的亲卫。

    如果赵偃想拿一个人质来威胁赵寻回朝，赵母是最好的选择。

    唐玖站了起来。

    他走上石阶，推开地窖的木门，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长平楼的前厅里，赵六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跟一个卖鱼的老头扯闲篇。

    。唐玖叫了一声。

    赵六回头，看到唐玖从后门出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

    唐玖平时不上楼。他上楼就说明有事，而且是急事。

    赵六放下瓜子，走过来。

    赵六吸了一口凉气。

    长平楼明面上的伙计总共才四十来号人，一下抽走三十个去马服君府守着，酒楼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但赵六没问为什么。

    他跟唐玖合作了这么久，知道唐玖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

    。

    唐玖看着赵六跑出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