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拿到常平仓全国督办使的位置，才过了三天。

    第四天的朝会上，赵偃动手了。

    比赵寻预想的快。

    天还没全亮，宫门口的禁军就多了一倍。赵寻到的时候，发现上朝的队伍比平时安静得多，百官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目光躲闪，谁也不跟谁多说话。

    这种氛围赵寻太熟了。

    有人要挨刀。

    问题是谁。

    赵寻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大殿。

    赵偃已经坐在上首了。今天的赵偃和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他瘦了、怂了、像只被拔了牙的老猫。今天他换了一身新做的王袍，头冠正正地扣在发髻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赵寻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杀气。

    不是武将那种明晃晃的杀气，是一个坐在权力顶端的人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

    赵寻在心里骂了一声。

    来了。

    灰袍老头站出来，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

    这人赵寻见过几面，叫公孙豹，六十多岁了，在大司农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管的是赵国的田赋和粮储。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吏，不贪不抢，但也不出头，跟谁都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今天他被推了出来。

    赵偃让他出来，一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公孙豹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奉命清点国中粮储，发现常平仓自去年秋至今，出入账目有三处不合。其一，上党壶关分号所报入库粟米六万石，而实际经手凭证折算，应为八万二千石，差额两万余石去向不明。其二，邯郸总仓的凭证发行量已超出实际存粮的三倍有余，若遇挤兑，无粮可兑。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臣以为，此事关涉国本，恳请大王降旨，彻查常平仓全部账目。

    大殿里一片死寂。

    赵寻站在文臣的前排，一动不动。

    他没看公孙豹。他在看赵偃。

    赵偃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息。

    赵偃的眼睛里有试探，有快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得意。

    赵寻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你以为拿了个常平仓督办使就稳了？我赵偃三天能给你一顶帽子，三天也能往你帽子里塞虱子。

    赵寻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的不是自己开口的时机，是另一个人开口的时机。

    果然。

    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赵偃。

    骂人的是郭开。

    郭开从队列里蹿出来的速度之快，简直不像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公孙豹面前，一脚就踹了上去。

    公孙豹六十多岁的老骨头哪经得住这一脚，当即趔趄著往后倒，亏得旁边两个官员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摔到地上。

    郭开指著公孙豹的鼻子骂。

    ！你这条老狗，是不是秦国的奸细？马服君在前线出生入死，拓地千里，带回来五万石粮食，你不说一句好话，回头就拿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账目来泼脏水？谁指使你的？你说！是不是秦国人给了你好处？

    大殿里炸了锅。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郭开会在朝堂上当众打人。

    公孙豹

    ！？你算过运损没有？上党到壶关四百里山路，马死了驮不走的粮烂在路上算不算损耗？你算过战时征用没有？前线打仗的时候拆了多少袋粮食给伤兵当药引？这些你查了没有？

    公孙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是被郭开说服了，是被郭开的气势压住了。

    郭开骂完公孙豹，转身朝赵偃扑通一跪。

    ！臣有罪！

    赵偃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没想到郭开会跳出来，更没想到郭开会在这种场合撒泼。

    ？赵偃的声音很冷。

    。如今公孙豹说凭证超发，那就是说臣当初办事不力！臣请大王治臣之罪！

    郭开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赵偃盯着跪在地上的郭开，眼角抽了两下。

    他现在骑虎难下了。

    常平仓的凭证发行，当初确实是郭开在朝堂上推动的。赵偃本人也盖了印。如果要查常平仓，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郭开。而郭开这个人，手里攥著赵偃太多的黑账。

    真要撕破脸，郭开嘴里能吐出来的东西，够赵偃几个月睡不好觉。

    赵偃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