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降一半。十斤矿石原来出两斤铁，水洗之后三斤半到四斤。”

    赵寻点了点头。四斤。接近秦国巴蜀精矿的水平。不够好，可够用了。

    “可这样太慢了。”墨舒皱眉，“一缸一缸地洗，一天能够洗多少？”

    赵寻等的就是这句话。

    “谁说要一缸一缸地洗？”他转身看着浊漳水，“河在这里。自上游划向下游，矿区在那里。你只需求自上游引一条水渠到矿区旁边，在水渠里修一道斜坡。斜坡采用石板铺，石板上刻横纹。”

    墨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矿石碎块倒进水渠上端，使得水冲着它们沿斜坡往下滑。重的矿石将会卡在横纹里，水流将会冲走轻的砂子。走到底端的就是洗干净的矿石，水流冲走的便是废砂。”

    赵寻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一条倾斜的长槽，上端进料，下端出料，水从头冲到尾。

    “你不需求人搅。水替你搅。你不需求人捞。重力替你捞。”

    墨舒盯着地上那个简图，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旁边的老矿工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位年轻相邦在说什么。

    可墨舒明白。

    他蹲下来，伸手在简图上加了几笔，斜坡中段加了一道挡板，分出两条水道。

    “重砂与次重砂也要分开。”墨舒的声音开始发抖，“矿石极重，走主道。含铁的砂次重，走侧道，回收再洗。纯砂最轻，冲走。三级分选”

    他的手指在地上越画越快。赵寻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这就是他需求的。

    他不需求自己去设计一套完整的选矿系统。

    他只需求把理论扔出去，使得墨舒与公输仲这种级别的大脑去补完细节。

    两千年后的工科本科教材里那些东西，理论往往简单到令人发指。

    可简单不代表没有用。恰恰相反，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绝大多数理论都简单得让人拍大腿，为何我没想到？

    由于思维定势。墨舒是天才，可他的天才困在了“炉子”里。

    他的老师教他冶铁，他就只盯着冶铁。从没有人告诉他，铁的品质可以在矿石阶段就决定。

    赵寻要做的不是给他们答案。是帮他们把脑子里的墙砸掉。

    “水渠的事，你与上党的工匠商量著办。”赵寻对墨舒说，“修渠你不用管，漳水工地那边有现成的人手，我使得孟铜调一百人过来。你只管设计斜坡和分选的办法。”

    墨舒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地上的简图。

    赵寻转身要走，墨舒忽然叫住了他。

    “相邦。”

    “怎么了？”

    “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什么？”

    “样规。水选。三级分选。”墨舒的声音很慢，“这些东西不像是一个打仗的人会知道的。

    赵寻沉默了一息。

    “墨先生，你在秦国少府烧了三百多炉铁，才找到那个配方。”赵寻说，“你觉得我没有烧过几百炉的什么东西吗？”

    墨舒看了他一会儿。

    “不一样。”墨舒摇了摇头，“我烧铁，每一炉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可您说的这些东西，解决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度量、检验、选料、分流。这些问题之间没有关联，可您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了。”

    赵寻笑了笑。

    “天亮了。干活去吧。”

    他没有回答。有些物件，永远无法回答。

    赵寻自上党回到邯郸的第二天晚上，唐玖在长平楼地窖里等着他。

    唐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焦急，却是一种赵寻很少在唐玖脸上见到的东西，不确定。

    “出什么事了？”

    唐玖把一枚竹简推到赵寻面前。

    竹简上只写了几个字，是唐玖的暗桩采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

    “丛台宫夜开侧门。来人蒙面。禁军统领亲迎。”

    赵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几时的事？”

    “三天前。您去上党那天的夜里。”

    赵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丛台宫是赵偃的寝宫。

    夜开侧门、来人蒙面、禁军统领亲迎，这三样凑在一起，意味着赵偃在见一个他不想使得任何人知道的人。

    “后来呢？那人离开了吗？”

    “凌晨走的。自侧门出去，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往南去了。”

    “往南。”赵寻的手指在案几上慢慢敲了两下，“跟上了吗？”

    唐玖摇头。

    “没有跟上。那辆马车出城之后走了一段官道，随后拐进了邯山脚下的一条野径。甩掉了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