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梁接到后胜手书的时候，正在营帐里磨剑?

    他磨剑的习惯很奇怪，是打了败仗之后磨?越打越不顺，剑磨得越亮?

    过去六天里，他已然把这柄剑磨了四次?

    六天攻城，折损一万三千人?

    不是匡梁不能打?匡梁是齐国这一辈将领里很能打的一个，当年田单破燕用的火牛阵他十二岁就能在沙盘上复盘出来?他的十万重装步兵，是齐国花了二十年攒出来的家底，每个士兵身上的青铜重甲重达五十斤，配六尺铜矛，列阵推进时像一堵会走路的铜墙?

    在过去十年里，这支军队打遍了齐国南部的越人部落，没有输过?

    可在中牟城下，匡梁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六天前他下令攻城的时候，信心满满?中牟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守军兵力比自己少?依靠匡梁的经验，至多三天就能破城?

    第一天?

    齐军甲士扛着攻城梯冲到城墙下八十步的时候，城头上的赵军弩兵开始射击?

    匡梁不怕弩?他的甲士穿的是五十斤重的青铜全甲，连脖子和手腕都有铜片护住?普通弩箭射在铜甲上，至多留个坑，伤不到人?

    可城头上射下来的不是普通弩箭?

    那些箭矢的箭头颜色不对，是铁灰色的，带着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箭矢落下来的时候，匡梁听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是“噗”的一声扎进去?

    钢制箭头穿透了青铜甲片，像筷子戳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第一轮齐射，前排甲士倒了两百多人?

    匡梁当时就懵了?

    五十斤重的青铜全甲，在他的军事生涯里是绝对防御的代名词?任何弩箭都打不穿?这是齐国几代人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信仰?

    在八十步外，赵国的钢箭头击碎了这一信仰?

    更加可怕的是接下来出现的事?

    齐军的弩兵反击，朝城头射箭?青铜箭簇在飞行了一百步之后，准准地扎在了城头赵军弩兵的身上?

    然后，弹开了?

    不是所有都弹开，大约弹开了七成?剩下三成勉强嵌进了赵军甲片的缝隙里，可嵌得不深，赵军弩兵抖抖身子就把箭头晃掉了?

    匡梁看到了城头上赵军穿的铠甲，那甲片的颜色和齐军的铜甲完全不同，深灰带亮，比铜甲薄一半，可看上去更加致密?

    匡梁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

    后来他从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个名字，温油淬火铁铜合金甲?

    二十八斤?

    比齐军的铜甲轻了二十二斤?

    防护力却高出一截?

    匡梁花了六天时间接受这一现实?

    六天，一万三千条人命?

    现在他坐在营帐里磨剑，手上的动作机械并且缓慢?

    帐帘掀开，传令兵走进来，双手捧著一卷帛书?

    “将军，临淄上卿后胜大人急件?驿卒跑了三天两夜，在辕门外累趴了?”

    匡梁放下剑，接过帛书?

    展开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后胜的字迹他认得，圆润饱满，和后胜这个人一致，表面上看着舒服，其实每一笔都在打算盘?

    帛书上的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条：国内粮价暴涨三倍，赵国常平券停兑，齐商恐慌，后勤补给无法按时发出?

    第二条：就是今天起暂停向前线拨付粮草，改仍然将军自行就地筹措?

    第三条：鉴于战局不利、国内生变，上卿建议将军审时度势，择机收兵还朝，把齐国元气予以保全?

    匡梁把帛书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帛书摔在了地上?

    “审时度势？”匡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择机收兵？”

    他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磨好的剑从案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后胜这一王八蛋！”

    匡梁什么都明白了?

    常平券停兑、粮价暴涨，这是赵寻的方法?可后胜把这一当做借口断他的粮，这不是被动应对，这是主动放弃?

    后胜不想打了?

    或者说，有人给了后胜一个“不打”的理由，这一理由足够有分量，让后胜宁可扔掉十万大军的战果，也要退兵?

    匡梁不傻?他在齐国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知道后胜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后胜改主意的东西只有两样?

    钱，或者把柄?

    赵寻两样都给了?

    匡梁攥著拳头站在帐中，喉咙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打了六天，死了一万三千人，好不容易摸清了赵军新式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