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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仲骂了三天了?
从早骂到晚,从库房骂到炉前,骂的内容只有一个,锡?
“没有锡怎么干活?你们让老夫用嘴吹出合金来?”
墨舒坐在角落里,捧著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已经习惯了?
公输仲每次遇到材料短缺就骂,骂的对象通常是空气?因为兵器署里没有人敢跟他对骂,这一位从咸阳叛逃来的老头,脾气和他打出来的铁相比更加硬?
问题确实棘手?
弩机簧片的合金配比率是铁七铜二锡一?锡虽然只占有一成的比率,却是核心,没有锡,合金的韧性不够,簧片在高频击发下就会断裂?
之前的锡是从楚国走商路运来的?楚国南部有锡矿,经过淮水到宛城,再从宛城走陆路到魏北,最后转运邯郸?
可吕不韦的铁政令虽然没有彻底断赵国的铁,却歪打正着地搅乱了楚国到赵国的金属贸易通道?秦国在南阳设了关卡,过境的金属一律扣押,不管是铁、铜或者是锡?
赵寻到兵器署的时刻,公输仲正抓着一个库房管事的领子摇?
“上个月说还有三百斤存锡,这个月怎么就剩八十斤了?”
那个管事吓得哆嗦:“回回大匠的话上月那三百那当中二百斤是是拨给壶关分坊的廉老将军那边急着”
公输仲松了手,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赵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公输仲转完了圈,才开口?
“公输先生?”
公输仲抬头看到赵寻,脸上的怒气收了三分,可也只收了三分?
“相邦来了?”他没有行礼,运用下巴指了指库房,“八十斤锡,够造二百套簧片?二百套,你让我装八万弩骑?”
赵寻走进库房,看了一眼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锡锭?确实不多?
“南边商路断了多久了?”
“四十天?”
墨舒从角落里站起来,走了过来:“秦国在南阳设的那不是普通关卡,是军营?三百正规军驻扎,商队根本过不去?”
“绕道呢?”
“绕道得走汝水再转颍水,多走四百里?走得通,可慢,至少两个月一趟?”墨舒说完停了一下,“并且,数量上不来?”
赵寻点了点头?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吕不韦虽然失势,可他在任时布下的棋子还在发挥效果?断锡那不是吕不韦的主意,吕不韦瞄准的是铁?可嬴政把铁政令的范畴扩大到了所有金属?
这一位十四岁的少年,和他的相国相比更加狠?
“赵国自己有锡吗?”赵寻问?
公输仲摇头:“没有?赵地从来不产锡?上党有铁有铜,可没有听说过有锡?”
赵寻看向墨舒?
墨舒没有说话?
这一位沉默的冶金大师站在那里,像一根老木桩?可赵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在捏一块看不见的金属?
“墨先生?”
墨舒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上党没有锡矿?可太行山东麓的井陉关附近,有一种黑灰色的矿石?当地人叫它‘哑石’,因为敲上去声音发闷,不脆?采铜的矿工碰到这种石头就扔掉,嫌它杂?”
公输仲皱眉:“哑石?老夫在秦国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里有锡?”
“因为它那不是纯锡矿?”墨舒说,“是锡铜共生矿?锡含量很低,大约不到一成?运用普通的炉子炼,温度不够,锡和铜分不开,出来的东西又软又脆,什么效果都没有?”
“所以矿工把它们当废石扔了?”赵寻接上了话?
“对?”
“可你可以分开?”
墨舒看了赵寻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赵寻每次和墨舒说话,都会带来一种感觉,这一位人看自己的眼神,那不像在看一个将军或者相邦,而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现阶段的异类?
墨舒从怀里取出一块拇指大的金属块?
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老夫三个月前运用哑石试炼的?”
公输仲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运用指甲刮了一下?
“纯锡?”
“不纯,可够用?”墨舒说,“把哑石先砸碎,经过水淘洗分层,重的铜沉底,轻的锡渣浮上来?”
“然后把锡渣单独入炉,运用木炭慢火烧?关键是温度,不能高,高了锡就会烧飞;不能低,低了化不开?恰好在铜的熔点以下、锡的熔点以上?”
“多少度?”赵寻脱口而出?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这一时代不存在的词?
墨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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