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玖把一沓薄纸推到赵寻面前。

    “相邦，章邯第三次去郭府了。”

    赵寻正在吃面。赵六煮的面，放了太多盐，可赵寻懒得挑。

    “送了什么？”

    “一方和田玉璧。成色上等，市价大约三百金。”唐玖的声音如同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可这一方玉璧的来源有问题。”

    赵寻筷子一停。

    “查到了一个叫韩锐的中间商，在洛阳做了二十年玉石生意。这一韩锐三年前突然在邯郸开了一家玉铺，生意不温不火，可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货自咸阳走函谷关过来。”

    “三年前。”赵寻把这一时间点记住了。

    “重要不在玉。”唐玖自纸堆里抽出一张，“章邯第二次去郭府的时候，与郭良聊了半个时辰。我的人在隔壁偷听了大半。”

    “聊什么？”

    “聊铁。”唐玖说，“章邯问郭良，上党的铁矿现在月产多少。郭良不懂这些，随口说了个数。可章邯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赵寻抬头。

    “他问，赵国的铁料除了上党，仍然自何处进。”

    赵寻放下筷子。沉默了大约十息。

    “他不在这一做生意。”赵寻说。

    “那不是。”唐玖点头，“他在画图。”

    画图。画赵国铁料供应链的图。哪里产铁，产多少，运到哪里去，谁在管。

    这些信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倘若有人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够画出一张赵国的工业命脉图。

    一旦画出这一张图，秦国就知道该往何处下刀了。

    吕不韦的“断铁令”单单是瞎子摸象，切得不准。可倘若章邯把这一张图画完交给王翦，下一刀就绝不至于切空。

    赵寻站起来，在地窖里走了两步。

    “不拔。”

    唐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拔？”

    “章邯这一条线，是王翦布的。”赵寻说，“拔掉章邯，王翦就换一个人。换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更加难追踪。”

    唐玖想了想，点头。

    “留着章邯，我们反而知道王翦在看什么。”赵寻回到桌前坐下，把碗里剩下的面扒了两口，“并且，既然他想画图，我们就帮他画。”

    唐玖的眼睛亮了：“相邦的意思是”

    “给郭良塞一套假数。”赵寻说，“上党铁矿的月产量，往高了报三成。漳水的新矿，半个字都无需提及。井陉锡坊的范围，往小了报一半。”

    他顿了一下。

    “再加一条。告诉郭良，赵国正在自楚国大量进口生铁，价格十分高，快撑不住了。”

    唐玖笑了。这一笑十分短暂，可赵寻看到了。唐玖极为少笑。这一位自长平楼开业第一天就跟着赵寻的隐形人，喜怒大致从来不上脸。

    “这一条假信一旦传到王翦手里，”唐玖说，“他就认为赵国的铁料命脉在楚国的输入线上。”

    “接着他随之就想办法切断楚国的铁料供应，那绝不是来动漳水。”赵寻说，“采用敌人的刀，替我们守住真正的矿。”

    赵寻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让赵六明天去郭府送常平仓的月报。顺便把这些资料塞进去。自然一点，免得让郭良觉得是故意的。”

    唐玖收起纸张，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赵寻说，“章邯这一位人，查深一点。那不是调查对方的背景，是调查对方的性格。”

    “查性格？”

    “王翦布棋，从来不采用废棋。章邯倘若单单是一个送玉的，王翦就花三年时间培养他。这一位人以后必然拥有更加大的用处。”

    唐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暗道。

    赵寻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碗底的残汤。

    王翦在挖郭开。

    赵寻早就知道郭开是他十分大的软肋。他把这一条恶犬拴在船上，喂了分红，又采用韩宝通秦的把柄套了笼头。看起来老实，可骨子里，郭开就是郭开。

    赵寻从来不相信忠诚能够采用利益买到。利益仅仅能买到服从。然而服从与忠诚之间的那道缝隙，就是王翦的刀口。

    赵寻把碗推开，铺开一张新帛条。

    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活扣。”

    接着在下面注了一行小字：“郭开是活扣。系得越紧，解得越快。换一类系扣方式。”

    换什么系扣方式，赵寻仍然没有想好。

    可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壶关以北四十里。兵器署试射场。

    公输仲砸了第三张桌子。

    “废了！全他娘的废了！”

    老工匠满脸通红，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他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