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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十四岁了?
他坐在章台宫最高处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著两样东西?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灰色甲叶?
一张撕成两半又粘回来的常平券?
露台下面,宫门外的广场上,三千铁鹰锐士正在操练?秦国很精锐的亲卫军,每一个都是从百万秦军里拔出来的尖子?
嬴政没有在看操练?
他在看东方?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际线是一道灰蓝色的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嬴政身后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王翦?
右边是吕不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谁也没有看谁?
“相国?”嬴政开口了?
吕不韦上前半步:“臣在?”
“郑国渠还有多久通水?”
“回大王,主渠已经通泾阳以东三十里?全线通水,还需要八个月?”
“八个月太长?”
吕不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太长?可是修渠那不是做买卖,那不是银子砸下去就能快的?已经把民夫的口粮翻了一倍了,再快就得死人?
“臣已经催促郑国日夜赶工”
“那不是催促的事?”嬴政的声音很平,十四岁的声线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可是语气里的东西,不像少年?“相国,你觉得赵寻现在在干什么?”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赵寻在备战?”王翦替他答了?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王翦?
“将军?你说赵寻在备战?那他备的是什么?”
“弩骑兵、连弩、铁甲、常平券?”王翦一口气列了四样,“弩骑兵是李牧的,连弩是公输仲以及墨舒的,铁甲是他工业化的产物,常平券是他绑住六国商路的绳子?这四样加在一起,就是赵寻的全部底牌?”
“漏了一样?”嬴政说?
王翦稍微抬眼?
“人?”嬴政说,“廉颇七十二了?廉颇在一天,上党就是铁桶一个?廉颇不在了呢?”
王翦的嘴角动了一下?
嬴政转回身去,重新面朝东方?
“寡人做了一个决定?”
吕不韦的脊背稍微一僵?
“从今日起,大秦军政之务,仍然寡人亲自裁决?相国专心修渠、理财、安民?军事上的事,相国不必再过问了?”
这句话落下去,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吕不韦的脸色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可是他的双手在袖中稍微攥紧了?
“大王”
“相国辛苦了?”嬴政的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大秦能有今天,相国的功劳,寡人记在心里?可是天下的事,不能总让相国一个人扛?军务繁重,寡人该替相国分担?”
好一个“分担”?
吕不韦在商场以及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话术没有见过?
十四岁的孩子用“替你分担”的说法,把他的军权卸了下来?
那不是剥夺?是“分担”?
你如果不同意,那就是你不让大王“分担”国事?一顶“权臣揽政”的帽子直接就扣下来了?
吕不韦深吸了一口气?
“臣遵旨?”
嬴政没有再看他?
“王翦?”
“臣在?”
“从今日起,你直接向寡人奏事?每五日一次,军报、兵力、粮草、工坊进度,一样不许少?”
“臣领命?”
“还有一件事?”
嬴政从案几上拿起那片铁灰色的甲叶,在指间翻转?
“赵寻的这种甲,我们能不能造?”
王翦实话实说:“郑国看过了,说配方大致能猜到,可淬火的手法吃不准?仿出来的物件,硬度不到赵国的七成?”
“那就继续仿?”嬴政把甲叶放回案上,“郑国是水利匠人,让他去修他的渠?冶铁的事,找别人?秦国不缺匠人,缺的是敢想的匠人?找到一个,寡人封他百户?找到两个,封千户?”
王翦抱拳?
嬴政又拿起那张粘回来的常平券?
这一张纸,比那片铁更加可怕?
王翦没有说话?
“铁甲挡得住箭?”嬴政把常平券举到眼前,“可是这一张纸挡住的是人心?拿着这一张纸的商人,不管是齐国人、楚国人还是魏国人,他们都在替赵寻做事?那不是因为赵寻厉害,是因为这一张纸比秦国的金子好使?”
嬴政把常平券放回案上?
“秦国也要有自己的纸?”
吕不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做了三十年买卖,太清楚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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