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镇面积不算小，三分之二都是山，人口不过三万，着实是个小地方。

    地方不大，居民过的倒还滋润。靠山吃山，有临山这个在全国都能排的上号的景点，加之镇上还保留了那么丁点所谓的江南风情，只要不是懒到无可救药，都不会混得太差。

    乌时雨对此深表赞同。

    她就是典型案例。

    高中毕业没上大学，没痛哭流涕发誓来年再战，也没默默收拾行李买车票出去打工，相识的朋友都挥别父母坐着高铁各奔前程了，她开着一家半死不活的小店，止步在小镇。

    日子居然也能过下去。

    也许和性格有关？她偶尔这么琢磨。她所有平台网名都叫“我是鱼”，老师同学也基本上打心底觉得她是一条懒懒的咸鱼，不愿意翻身的那种。

    前段时间入梅，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游客们对这场烟雨十分喜爱，旅游巴车一辆接着一辆往酒店运人，她不爱在这个时候撑着伞出门，淋得一身湿还容易感冒，干脆锁了店门窝在家里，成天和被子枕头打交道。

    朋友调侃她，说起码这一点上，你对不起你的名字和网名。

    乌时雨隔着手机屏幕白她一眼。

    今年梅雨季不长，但每天都过得煎熬。每个早上她都得拿着晾衣杆苦苦扒拉那堆晾了好几天的衣服，妄图挑出件没有霉味的将就将就。

    可出梅也不过一晚上的事，不到五点，天光大亮，刺眼的白光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身体醒了，脑子还没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慢悠悠坐起身，右手下意识揽过躺在身边的巨型大熊玩偶，一边嗅着它身上好闻的薰衣草香气，一边眯着眼睛适应着光亮。

    昨晚抱着笔记本躺床上摁键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侧边辫没来得及解开，手一摸，居然没散。

    睡相不错。

    乌时雨迷迷糊糊想。

    没熬夜，又难得早起，她感受着越来越亮的日光透过纱帘打到自己床上，久违的神清气爽。

    真不能再宅下去了。缺氧的鱼都得浮出水面吸一口，她再不呼吸新鲜空气要被憋死了。

    趁着还没到热的时候，乌时雨快速洗漱完毕，收拾好背包，从玄关旁的架子上顺了把晴雨伞，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结果出门没看黄历。

    “……她爹妈就她一个！有啥钱不留给她？”

    巷口围着几个人，摇草扇嗑瓜子，讲话声抑扬顿挫生怕别人听不见，大清早这么热闹，看来都被这场雨憋坏了。

    “这话说的…小孩子当时才多大？肯定是亲戚收着。”

    “听说那个外地佬挺有钱的，给了不少吧……”其中一个大妈咂了咂嘴。

    话最多的大爷把手指藏在扇后比了个手势，眉飞色舞：“这个数！”

    “嘶——”

    有人吸了一口气。

    大妈摇摇头，“真是命好。”

    “不到十岁爹妈没了叫命好？”大爷吹胡子瞪眼。

    “我…讲的是她家里人！”大妈分辩，“白捞那么多钱，命不好？有良心就分点给小姑娘，没良心嘛，她也没法子。”

    “是这个理。”

    “小孩子可怜喽——”有人哄道。

    “有什么可怜的？”立马有人反驳，众人把目光聚在他身上。他摸出根烟，掏出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才靠着墙吊儿郎当道：“茶田也是她的，林场也是她的，她还有间房。去年开个店，成天待里面，也不见怎么难活。”

    “呦，开店？不上学啦？”

    “是她想上就能上的？”被抢了话的大爷这次先一步发声，“小姑娘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都以为她怎么着也能混个大学。结果去年成绩出来——”

    大爷拿扇子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两百五十多分！上个屁的大学——”

    周围人一片哗然。

    大妈摇摇头，“小孩子…自己不懂事没办法，我孙女就……”

    “得了，那么小爸妈都没了，不学坏不错了。”小伙子懒得听她扯自己家破事。

    闻言，几人又是各自感慨起来。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稍微瞪大了眼睛，“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她第二天考试……”

    她一直默默听，插不上嘴，现在嗫嚅着说话也没人听，提高了点音量，还是没人看她。她也不是个软柿子，索性把话憋在嘴里，翻了个白眼，嘀咕几句“一个个嘴巴比喇叭响”，拎着挎包走人。

    没走两步，众人听到她提高语调的尖细声音。

    她笑得极其不自然：“……时雨啊！”

    乌时雨侧边辫搭在右肩、一身杏色半身裙，背着简朴的黑色旅行包从巷子拐角晃了出来。好一副温柔乖乖女的模样。

    她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回了卷发阿姨：“是我。”绕开她，往人群走几步，不打招呼，只冲他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