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

    賈寶玉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懵懂，幾分閃躲。

    “你母親的棺槨歸鄉。你是她嫡親骨肉。跟我走。”

    賈寶玉身子一縮，下意識地往賈母身邊靠了靠。

    賈母終於開口了。

    “老二，寶玉腿還沒好利索。路上顛簸，他受不住。”

    賈政嘴唇發白。

    “母親，那是他親孃。親孃的棺木回祖墳，做兒子的不去送，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道理？”賈母冷道，“寶玉要是在路上出了岔子，你來賠我一個？”

    賈政一噎。

    他看向寶玉。

    寶玉低著頭，手指撥弄著暖爐上的銅釦，不說話，不抬頭，也不哭。

    賈政在等。他在等這個兒子說一句“我要去送母親”。哪怕是硬撐著、哪怕是做樣子，哪怕只是一聲“老爺，兒子想去”。

    什麼都沒有。

    堂內靜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

    賈政盯著寶玉看了很久。從那張白淨的面龐上，他什麼也沒看到。沒有悲傷，沒有愧疚，甚至連一絲不安都沒有。

    那是他和王氏的嫡子。銜玉而生，滿門期許。

    可此刻這副模樣，分明是個沒有心肝的行屍走肉。

    “好。”賈政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任何人。

    腳步聲遠去。

    大門外，起靈的鑼鼓敲響。十六抬棺木在一眾腳伕的號子聲中緩緩抬起，沿著寧榮街朝城門方向走去。

    賈政騎在一匹瘦馬上，身後跟著幾個老僕。

    隊伍單薄，冷清得可憐。

    榮慶堂。

    賈母望著門外那條空蕩蕩的甬道，許久沒有說話。她轉頭看了一眼寶玉。

    寶玉已經開始翻看一本話本子了。

    賈母閉上眼，長嘆了口氣。

    ……

    寧國府，後院校場。

    林黛玉收劍歸鞘，額上微見汗。

    探春從兵器架上取下帕子遞過來。幾個姑娘坐在廊下歇息，青玄子的弟子端來熱茶。

    “聽說了麼？”史湘雲抱著那杆暗紅長槍，盤腿坐在石墩上，“二叔今早帶著棺材出城了。就帶了幾個老僕。”

    眾人沉默了一瞬。

    “寶玉沒去？”探春擰著眉。

    “沒去。”湘雲撇嘴，“聽說老太不讓，他自己也沒張那個嘴。”

    探春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畢竟是親生母親。不管王夫人做過什麼，死者為大。送靈柩回鄉是做兒子最後的本分。

    “二哥哥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湘雲搖了搖頭，語氣裡不是憤怒，是一種真切的無奈。

    林黛玉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惜春倒是最乾脆的，小丫頭咬了一口點心：“他長不大的。”

    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

    惜春這個小丫頭，說話跟鍘刀一樣。

    梨香院。

    薛姨媽坐在窗前繡花，薛寶釵在一旁翻著從西域新送來的貨單。

    鶯兒端著茶進來，小聲道：“姑娘，外頭傳話說，二老爺今早帶著棺材走了。寶二爺沒去。”

    薛姨媽手裡的針一頓。

    寶釵頭也沒抬：“知道了。”

    薛姨媽放下繡繃，欲言又止。

    “媽有什麼話直說。”寶釵抬眼。

    “我是想……寶玉那孩子，終究還是個孩子。親孃沒了，他心裡怕是難受，只是說不出來。”

    寶釵看了母親一眼，眼底劃過一絲不以為然。

    “難受的人不會在靈堂裡翻話本子。”

    薛姨媽張了張嘴，沒再辯駁。

    寶釵低頭繼續看貨單，筆尖在“百年首烏”旁邊畫了個圈。

    這種人，離得越遠越好。

    ……

    榮國府，東路院。

    趙姨娘坐在炕頭上，面前擺了一桌子菜。紅燒獅子頭、糖醋鯉魚、八寶鴨，都是她以前做夢才能吃到的好菜。

    自從賈環得了天師青睞跟著大宗師學武，王熙鳳撥了月例銀子過來，她的日子便翻了天。

    如今王夫人死了，頭上那座壓了她十幾年的大山轟然倒塌。

    趙姨娘嘴裡塞著肉，眼淚卻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是傷心。是痛快。

    “呸！”她咬著筷子，含混罵了一聲，“讓你打壓我母子這些年。如今怎麼樣？我兒子跟著大真人的學武，你兒子坐在輪椅上翻閒書！”

    她又夾了一筷子魚肉，美滋滋地嚼著。

    唯一讓她不高興的，就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