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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包始終沒拆的煙,這回拆開了,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點。
“那個吊車的事。”他說,“爹不是要你去幹活。”
陸沉等著他。
“我是想讓你看看,看看咱們這個地方,有多缺你這樣的人。”陸慶國的聲音在黑暗裡很低,像怕被屋裡的誰聽見似的,“碼頭上幾百號工人,有力氣的有的是。但能讓那臺日本吊車動起來的,一個都沒有,廠裡派了三個技術員,學歷最高的那個是大專畢業,拿著英文說明書翻詞典,翻了三天,連開機都不會。”
他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著。
“你跟爹不一樣。”他說,“你跟我們這些人都不一樣,爹這輩子,最遠就去過省城。你去了莫斯科,馬上還要去BJ,爹不知道你能走到哪兒,但爹知道,這個地方留不住你。”
陸慶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去吧。”他說,“去BJ,去更遠的地方。不用惦記家裡。你媽有我。”
他轉身走回屋裡,背影被門框框成一個剪影,然後消失在堂屋的光裡。
陸沉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遠處誰家蜂窩煤爐子的硫磺味。院牆外有貓叫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他沒有立刻回屋。他在臺階上蹲下來,蹲在父親剛才蹲過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向堂屋的窗戶。窗戶裡,母親正在收拾碗筷,陸敏趴在桌上寫作業咬著筆桿,父親坐在旁邊修理那把還沒修好的椅子。
燈很暗,人影晃動,像一箇舊電影的畫面。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回屋裡。
明天,先去郵局寄信。然後去碼頭,看看那臺沒人能開動的日本吊車。
第二天一早陸沉先去郵局寄了信。
郵局剛開門,櫃檯後面的營業員正在吃早點,看到進來的是個孩子,筷子懸在半空停了一下。陸沉把兩封信從櫃檯上面遞過去,營業員接過來掃了一眼收件地址,目光在“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那幾個字上定住了。
“你家大人的信?”他問。
“我的。”陸沉說。
營業員又看了看信封上寄件人的名字——陸沉。
再看了看面前這個只比櫃檯高出一個頭的小孩,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低頭“啪”地蓋了兩個郵戳,把信扔進了身後的分揀筐裡。
從郵局出來,陸沉沿著縣城的主街往碼頭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還沒有完全醒來,早點攤的蒸幻爸灼h衛工拖著大掃帚嘩嘩地掃著落葉,一家雜貨鋪正在卸門板,店主打著哈欠把一塊一塊木板從槽裡抽出來摞在牆邊。
經過供銷社門口時他看見昨天的長隊又排起來了,隊伍裡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粥,有人蹲在地上看報紙。
隊伍最前面貼在牆上的紅紙告示換了一張新的——“春節食用油補貼,每戶憑票供應半斤,截止本月二十日”。
這年頭買油還要排隊。
碼頭在縣城的東北角,沿著主街走到盡頭再過一座石橋就到了。
橋是清朝建的,橋面的石板被幾代人的腳底板磨得光滑如鏡,橋欄杆上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剩下的那隻耳朵上也長滿了青黑色的苔痕。
站在橋上就能看見碼頭的全貌——一條水泥堤岸伸進江裡,兩岸堆著小山一樣的沙子和碎石,一座鏽跡斑斑的吊車立在堤岸盡頭,像一隻垂著脖子喝水的鐵鶴。
那大概就是父親說的日本吊車了。
陸沉走近一些,看見吊車的底座上印著一行英文字母:TADANO。
日本多田野,做工程機械的老牌子。
前世他在一篇關於八十年代中日技術交流的文獻裡讀到過,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從日本進口了不少工程裝置,多田野的吊車是其中比較大宗的一項。
那篇文獻裡還提到過一個細節——這些裝置的技術文件大多是日英雙語混排的,專業術語密集,當時國內能完全讀懂的工程技術人員鳳毛麟角,很多裝置買回來以後因為操作不當或者維護不到位,故障率高得驚人。
他走到吊車腳下,仰起頭。
吊臂伸向天空,在清晨的逆光裡只剩下一個黑色的剪影。
操作室的門關著,鎖孔裡插著一把鑰匙——有人已經來過了。
“小孩,別在這兒轉悠,這是工地。”
陸沉轉過身。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個鐵皮工具箱,另一隻手夾著半截煙。
他的工裝胸口印著“縣港務局”幾個紅字,領口磨得發白,袖子上沾著黑色的油汙。
“我來找陸慶國。”陸沉說。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忽然“哦”了一聲:“你是老陸家那個……那個在外國拿獎的兒子?”
陸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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