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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思路很巧。”
他把材料合上。
“但簡報只寫了你怎麼拆問題,沒寫你怎麼想到的,今天你講講這個。”
陸沉沉默了幾秒。
不是緊張,是在組織語言。
錢學森問的不是你做了什麼,是你為什麼這樣想。
前者是成果彙報,後者是思維方式。
一個七十多歲的戰略科學家,面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問的是後者。
“我畫圖,”陸沉說。
“什麼圖?”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趙大江那本便籤本,翻到畫滿橋的那一頁,放在桌上。
便籤本的封面印著縣港務局,邊角已經磨毛了,內頁被翻得有些發軟。
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節點和連線——代數、幾何、數論、組合、分析、拓撲,實線、虛線、點線,交織成一張網。
錢學森把便籤本接過去,看了很久。
他看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不是一行一行地看,是一塊一塊地看。
目光先落在整張圖的整體結構上,然後沿著某一條線往下游走,走到一個節點停下來,在那個節點周圍看一圈,然後跳到另一個節點。
像一個熟悉水系的人在讀一張流域地圖。
“你把數學畫成了水系圖,”他把便籤本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陸沉,“每一條線都是一條河,節點是湖泊,你做的事情,是讓原本各自流向不同海洋的河,在一個分水嶺上打通了。”
陸沉沒有說話。
錢學森看懂了。
“美國的資訊高速公路,鋪的是光纖,跑的是資料,但資料怎麼壓縮、怎麼加密、怎麼糾錯、怎麼在噪聲裡把訊號完整地撈出來——這些東西的本質不是硬體,是數學,”錢學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夏農的資訊理論,馮·諾依曼的博弈論,圖靈的coutability,美國人把數學的河,在二戰前後那二十年裡,挖成了一張網,然後他們把光纖鋪在這張網上,把晶片架在這張網上。”
他看著陸沉。
“你畫的這張圖,是一條一條河去打通,你現在打通了幾條?代數拓撲到組合幾何,通了一條,數值分析到譜圖論,通了一條,群表示論到組合數學,何巍在做,圖論到數論,周堯在做,”他把這些河的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像是早就記在了腦子裡,“你們這些年輕人,各自挖通了一段河道,但要把這些河道連成一張網——還需要一個總圖。”
他拿起自己的鋼筆,把筆帽擰下來,套在筆桿尾部。
然後他在陸沉的橋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把所有的節點、所有的連線全部圈了進去。
墨跡是深藍色的,比陸沉自己用的圓珠筆顏色更深更沉。
那個圈畫得很圓,一筆呵成,首尾相接。
“這張網,就是中國資訊高速公路的數學地基。”
他把筆放下。
“光纖可以買,晶片可以買,交換機可以買,但這張網買不到,因為沒有人會替你畫,美國人畫了他們自己的,蘇聯人畫了他們自己的,中國人的網,只能中國人自己畫。”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楊樹上,知了忽然齊聲叫起來,聲音大得像一堵牆。
然後又一齊停了,像被誰按下了開關。
郵電部的那位幹部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錢老,您的意思是,我們現在的規劃——”
“你們現在的規劃,是在買來的地基上蓋房子,”錢學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八縱八橫,光纖鋪下去,交換機架起來,房子蓋得很漂亮,但地基是別人的,哪一天別人把地基撤了,房子再漂亮也會塌。”
他指了指陸沉便籤本上那個被他圈起來的網。
“這個,才是我們自己的地基。”
第一百一十八章:錢老的信任
散會的時候,錢學森把陸沉叫住了。
會議室裡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他們兩個。
窗外的知了又開始叫,斷斷續續的,像在試音。
錢學森把那份會議材料收進他的舊公文包裡,動作很慢。
他的手指關節有些變形,但每一個動作都很穩。
“你在海德堡,拒絕了美國人的資助……”他說。
陸沉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普林斯頓,薩納克親自帶,NSF十二年,不限方向,你都沒要,”錢學森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為什麼?”
陸沉想了想。
“我父親是碼頭工人,他在碼頭上卸了十幾年沙子,有一次我跟他說,我要去BJ,他說,你去,不用惦記家裡,他說,我們這個地方留不住你。”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讓這個地方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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