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不厚，封面上印著中英雙語標題：《GP-1系列通用可程式設計訊號處理晶片技術白皮書》。

    白皮書翻開第一頁，是一幅簡潔到極致的架構框圖。

    標註的全是公開的工業標準和原創的電路拓撲。

    “這是我們平臺的第一代通用訊號處理晶片架構，”陸沉的聲音很平靜，“完全自主研發，已經通過了國際專利檢索機構的獨立性審查，所有技術引數和架構細節均已公開發表，歡迎任何人在任何時間進行任何形式的複核。”

    他把白皮書往前推了推，“如果貴方發現了任何實質性相似，請具體指出，我可以現在回答。”

    桌上安靜了。

    那個美國副總裁的目光在白皮書上停了幾秒，然後緩緩把檔案推了回去。

    他沒有接話。

    旁邊那個英國雷達研究所的高階研究員推了推眼鏡，換了個角度發難：“陸先生，我讀過你們那位林博士發表在IEEE上的自適應濾波論文，很漂亮的工作。”

    “不過我注意到，她的演算法在收斂速度上做了一個假設，在非平穩通道下，這個假設似乎不夠嚴謹？”

    陸沉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把目光轉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別爾津。

    別爾津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喝湯，他今天穿了一件難得熨平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接到陸沉的目光，他放下湯匙，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論文手稿，擱在桌上。

    “我的博士論文，”別爾津的英語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但每一個術語都說得一清二楚，“發表於八年前，林博士的演算法是基於我的排程模型做的，收斂性證明從數學上就是閉合的，如果你有問題，可以從我的推導裡找出漏洞。”

    那個英國研究員接過論文，翻了幾頁，表情從質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沉默。

    他放下論文，摘下眼鏡，用桌布慢慢擦著鏡片，沒有再說話。

    陸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目光掃過長桌對面那一排表情各異的臉，聲音依然很平靜：“我還可以再送各位一個故事。”

    他說，目光落向對面的法國銷售總監，“你們可能覺得我們發展得太快了，但你們沒見過那些半夜還在川南老山洞裡守爐子的工人，也沒見過從莫斯科和基輔帶著一箱手稿來BJ重新開始的科學家，更沒見過南海一線那些咬著牙在干擾訊號中盯雷達螢幕的戰士。”

    “我們只是把這些人每天在做的事，放在同一個平臺上。”

    他把水杯放下。

    水晶吊燈的光在杯沿上閃了一下。

    “有沒有問題，還請各位具體指出，如果不急著問，我們就繼續往前走了，外面風大，別跟太近。”

    沒有人回答。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

    水晶燈光下，好幾張臉上分明寫著欲言又止。

    但每一個人都在掂量，在這樣的技術實力前，自己接下來的問題是會暴露更多脆弱，還是露出破綻。

    晚宴結束後，林知夏在酒店大堂裡找到陸沉。

    他正坐在沙發上，翻著那本捲了邊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什麼東西。

    林知夏在他旁邊坐下，看了一眼。

    他在寫今天展會上收集到的技術反饋，七八條，每一條都標了優先順序和初步應對方案。

    巴黎航展的喧囂和大起大落彷彿跟他隔著一層什麼，他既不顯得興奮，也不顯得疲憊，只是繼續低著頭，在紙上做他那套永遠做不完的推演。

    而在距離酒店不遠的另一個套房裡，來自五角大樓的一位高階武官聽完下屬對白天情況的彙報，倒了一杯威士忌，卻沒有喝。

    他盯著窗外巴黎的夜色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明天要發回國內的簡報上加了最後一段話：“建議重新評估對華電子技術出口管制清單的有效性，我們可能已經不是在阻止他們獲取技術，而是在阻止自己進入一個正在被重新定義的市場。”

    航展最後一天，陸沉終於抽空去了趟埃菲爾鐵塔。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林知夏、別爾津和小郭上尉三個人聯手押著他去的。

    說他來巴黎一個星期了，除了酒店就是展館，連捷叨紱]坐過，回去他媽問起來怎麼交代。

    陸沉被這個理由說服了，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們上了鐵塔。

    鐵塔頂上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別爾津的圍巾被風捲起來差點飛走，小郭上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林知夏靠在欄杆上，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望著遠處塞納河在陰天裡泛著灰色的波光，忽然說：“你說十年以後，我們再來巴黎，會是坐自己造的大飛機來嗎？”

    陸沉想了想，說：“不用十年。”

    林知夏轉頭看著他，等著他下一句。

    但他沒有再說下去，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