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筆記本上的資料一條一條謄抄到標準實驗記錄本上，每一個數字旁邊都用紅筆標了來源、日期和可信度等級。

    可信度等級是他自己發明的，分三級：A級是他親手測的，B級是他監督別人測的，C級是從蘇聯公開文獻裡摘錄的但經過他交叉驗證的。

    沒有D級。

    “D級就是沒有驗證，沒有驗證的資料不能用，”他對何巍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像是在傳授一條不容置疑的自然定律。

    何巍把這條定律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扉頁上，旁邊還加了一句自己的批註：“資料不能穿D級的衣服。”

    林知夏在這段時間裡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跟IBM伯克利研究院的人通了一個很長的越洋電話。

    長到她自己的電話卡打爆了，最後是對方撥回來的。

    她拿著一份傳真走進了實驗室。

    “IBM同意授權我們使用他們最新的EDA工具，”她把傳真放在陸沉面前，“不是買，是授權合作，他們看了你的謝苗諾夫方程推演論文。”

    “認為你在演算法最佳化上的能力值得他們投資，條件是將來南園二號如果用了他們的工具做模擬，需要在論文裡致謝。”

    “只是致謝？”方磊從示波器前面轉過身來。

    “只是致謝，不收費，不分成，不限制商用。”

    “IBM什麼時候變成慈善機構了？”

    “不是慈善，”林知夏搖了搖頭，“是他們看準了，如果南園二號成了，他們的EDA工具在中國市場就有了一個活招牌，這叫戰略投資。”

    她說得輕巧，但大家都知道能讓號稱吃人不吐骨頭的IBM免費，不是容易的事，林的談判技巧絕對很高超。

    陸沉拿起傳真看了一遍，簽了字，說了一句：“通知季總工，讓他跟電子工業部報備，合作可以，但工具的原始碼必須開放給我們做二次開發。”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跟IBM談開放原始碼，這種事在別人聽起來像是痴人說夢，但陸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平常了，好像他只是在點一個常規的技術引數。

    與此同時，東京那邊也有了動靜。

    山本副局長的答覆比原定時間早了一週。

    一份蓋著郵政省公章的正式函件通過外務省轉到了中國郵電部，再轉到電子工業部，最後到了季總工手裡。

    函件的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

    日本郵政省建議與中方共同成立中日聯合通訊標準互操作實驗室。

    地點設在上海貝爾實驗室。

    日方首批派駐三名工程師，人員名單隨函附上。

    季總工拿著函件在實驗室門口站了大概三十秒，走進來把它放在陸沉的工作臺上。

    “山本的動作比我想的快，他在函件裡夾了一封私人簡訊，你看最後一段。”

    陸沉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山本親筆寫的幾行英文，字跡很工整：“陸先生，高橋參事官已於上月調任，新任參事官在赴任前向我請示對華技術合作方針，我給了他四個字：實事求是，祝日內瓦順利——山本。”

    “高橋調任了？”顧小北湊過來看了一眼，“這算不算好訊息？”

    “不算壞，”陸沉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山本說‘實事求是’，意思是日本人在ITU的投票不會再被外務省那條線綁架了，至少目前不會。”

    程峰從角落裡冒出來，嘴裡叼著半根沒吃完的火腿腸，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那個高橋，上次談判的時候他那副金絲眼鏡推了四次，我就知道他在那個位子上待不久，推眼鏡的頻率跟政治壽命成反比，這是我媽說的。”

    “你媽在齊齊哈爾菜市場能觀察到的政治規律還挺全面啊。”

    王雪松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整個實驗室的人同時笑了。

    笑聲在日光燈管的嗡鳴裡迴盪，震得示波器上的波形都跟著抖了一下。

    時間再往後推，實驗室裡的進度像上了發條一樣在加速。

    方磊帶著何巍把南園二號的模擬模型從頭到尾跑了一遍，用的就是IBM新授權的EDA工具加上陸沉寫的二次開發指令碼。

    第一次跑完全流程的時候，螢幕上跳出來的數字讓方磊把滑鼠扔了，是真的扔了，滑鼠從桌上滾下去，線掛在桌沿上晃來晃去。

    何巍把滑鼠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方磊，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同時轉身喊了一聲陸沉。

    “功耗降了百分之四十三，”方磊的聲音是抖的，“比486低百分之四十三，老陸，這個數字如果拿去日內瓦，高通的人可以直接把他們的PPT撕了。”

    “時序裕量呢？”陸沉走過來。

    “零點一五納秒，比南園一號改多了一倍。”

    “還可以再擠，”陸沉看了一會兒波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