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走在最後，手裡拎著那個舊公文包，步子很慢但很穩。

    大巴從機場高速拐進市區的時候，BJ的街道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腳踏車流在非機動車道上綿延不絕，路邊的槐樹蔭下坐著搖蒲扇的老頭，公車站臺上擠滿了拎著菜兜子的大媽。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切換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響，像是某種節奏器在給這座城市打著拍子。

    送別後，陸沉在建國門下了車，沿著長安街往西走。

    走到東單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一張電影海報貼在工人文化宮的玻璃櫥窗裡。

    海報上是姜文和鞏俐的臉，背景是一片暗紅色的天空，下面印著一行大字——《活著》。

    他站在海報前看了一會兒。

    他發現了自己好久沒有這麼休閒了。

    沒有日程。

    沒有談判準備，沒有模擬資料要跑，沒有論文要改，沒有報告會要準備。

    他想了大概兩分鐘，掏出電話給顧小北打去。

    顧小北也沒去日內瓦，她的機票被臨時取消了，因為她的工作就是陸沉助理。

    “小北，來看電影。”

    顧小北接到電話，感覺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竟然會看電影？而且是邀請自己一起！

    她連忙起床洗漱，穿衣，又換了好幾套都不滿意，有次轉身回房間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最終定格在一身連衣裙。

    1994年的中國電影院裡，正在放著一些後來被人們反覆提起的電影。

    《活著》《陽光燦爛的日子》《重慶森林》《飲食男女》，姜文第一次當導演的片子也正在籌備，據說名字叫《陽光燦爛的日子》，講的是七十年代BJ部隊大院的故事。

    後來的人們回望1994年會覺得不可思議，全世界都在同一年裡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作品，像是一群約好了一起來赴某個世紀的約。

    《肖申克的救贖》《阿甘正傳》《低俗小說》《獅子王》——這些後來被反覆提及的名字，在1994年還只是電影院門口海報欄裡一張張新貼上去的彩印紙。

    BJ的電影院不多，但每家都掛著幾部進口片的巨幅海報，旁邊的錄影廳更熱鬧，港片和好萊塢輪著放，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放映和時間。

    陸沉在影院門口等得有些無聊。

    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大爺推著三輪車從他身邊經過，栗子在鐵砂裡嘩啦啦地響，焦甜的香氣瀰漫了半條街。

    “小夥子，栗子要嗎？剛出鍋的！”

    陸沉買了一袋，抓了一把揣在口袋裡。

    熱乎乎的栗子隔著一層工裝布料貼著腿側，燙得有點疼，但他沒有拿出來。

    他繼續往前走。

    經過郵局的時候，裡面有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貼郵票。

    櫃檯上攤著一堆信封，每封信的地址都不同，有寄往上海的、有寄往廣州的、還有一封是寄往紐約的。

    中年人貼一張，用舌頭舔一下封口，再貼下一張，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經過新華書店的時候，櫥窗裡擺著一排新出版的世界貿易組織介紹叢書，封面上印著WTO三個藍色字母，下面是一行小字：“世界貿易組織將於1995年1月1日正式成立”。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學生站在櫥窗前，手裡拿著筆記本在抄書名，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默背。

    陸沉站在旁邊看了片刻，想起在東京談判時山本副局長提過一句，明年WTO成立之後，國際貿易的遊戲規則會徹底重寫。

    通訊標準的國際認可將不再僅僅是技術問題，而是嵌入全球貿易體系的基礎設施！

    當時他只是記下了這句話，沒有多問。

    此刻站在新華書店門口，他忽然意識到方磊他們正在飛往日內瓦的飛機上，而日內瓦既是ITU的總部，也是WTO的前身GATT的所在地。

    一條路通向通訊標準，一條路通向貿易規則，兩條路在同一個城市裡交匯，像兩根原本不相干的導線被焊在同一個節點上。

    他沿著長安街繼續走。

    經過電報大樓的時候，大樓外牆的大螢幕上正在滾動新聞。

    紅色的LED字幕一條一條地滑過去，速度不快，足夠路人站著看完整條訊息：

    “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工程規劃方案通過國務院審議……”

    “三峽大壩總裝機容量1820萬千瓦，將成為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水電站……”

    幾個穿著灰藍色工裝的中年人站在大螢幕前，仰著頭看。

    其中一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給旁邊的人各遞了一根，點上之後深吸一口，煙霧在陽光裡散成淡藍色的薄紗。

    “要動工了，”一個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