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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您手寫的那份關於非對稱邊值問題在流體有限元中的應用,我當時看了三遍才看懂!”
陸沉點了點頭說:“那個推導後來發現有一個假設條件不夠嚴謹,我又改了一版,這次來正好可以用上。”
秦振華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亮,是搞技術的人聽到真東西時本能的反應。
他幫陸沉把行李放到工棚裡。
說是工棚,其實就是一排活動板房,鐵皮屋頂,窗戶是推拉式的,窗框上生了一層薄鏽。
房間裡面一張鐵架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摺疊椅,桌上放著一臺老的不能再老的示波器和一摞半人高的資料。
牆角有個塑膠盆,裡面泡著一件還沒洗的工裝。
“陸老師,條件是艱苦了點。”秦振華有點不好意思。
陸沉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走到桌前翻了翻那摞資料。
最上面一本是大江截流圍堰穩定性有限元分析,翻開來,每一頁的頁邊都寫滿了批註,字跡有濃有淡,一看就是被反覆翻過很多遍的。
書頁上還沾著幾點乾涸的泥漿印子,大概是有人在工地上一邊看一邊記,泥點子濺上來也沒顧上擦。
“不艱苦,”陸沉放下資料,“南園一號改的陶瓷封裝是用電視機廠的窯燒的,跟那個比,這條件算好的。”
秦振華愣了一下,不知道電視機廠的窯是什麼典故,但他沒追問。
他推了推眼鏡,說:“陸老師,您先休息,明天一早我領您去見黃總工,他現在在導流明渠的工地上盯著圍堰開挖,晚上才能回來。”
“導流明渠已經開挖了?”
“開挖三個月了,按照方案,截流之前要讓江水先從導流明渠分流走六成,然後才能封堵主河床的龍口,但現在有個問題——”
秦振華從資料堆裡抽出一張手繪的示意圖,鋪在桌上,“龍口的位置在江面最窄的地方,流速快得嚇人,實測最大流速到了每秒六米,每秒六米什麼概念?你往水裡扔一個兩百公斤的混凝土四面體,水能直接把它沖走,連個泡都不冒。”
陸沉看著示意圖。
上面畫著長江的河道,左岸是導流明渠,右岸是主河床,中間標註了龍口的位置。
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引數:流量、流速、水位、河床高程、基岩巖性。
“現在的方案是平堵還是立堵?”
秦振華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
這個問題問得太內行了。
大江截流有兩種基本方式:平堵是從龍口的一側逐步往對面填築,立堵是從兩側同時往中間推進。
長江這種流量級別的河流用哪種方案,直接決定了圍堰的受力結構和拋投料的級配設計。
一個搞晶片的人,開口就問平堵還是立堵,說明他來之前已經把該看的資料全看完了。
“方案還沒定,”秦振華說,“黃總工傾向於立堵,能省工期,但立堵的話,龍口的流速會在合龍瞬間飆到峰值,圍堰能不能扛得住,我們算不準,現有的模型在模擬湍流的時候總是差一點,差了那麼一點,誰也不敢拍板。”
他伸出手指在龍口的位置彈了彈,“就差這麼一點。”
陸沉看著那個圖,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把你們現有的計算資料全部給我,原始資料,不要整理過的。”
秦振華二話沒說,轉身出去了。
十分鐘後他拎著兩個鐵皮箱子回來了,箱子重得他把腰都閃了一下。
開啟來,裡面全是列印紙和手寫的計算表格,摞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的幾張紙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著,上面手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字,墨水的顏色深湶灰唬@然不是同一天寫的。
“這是過去兩年我們所有關於龍口水流模擬的計算資料,”秦振華把箱子放在桌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用武漢水利電力學院的計算機跑的,每次跑三天,跑完之後發現不對,改引數再跑三天,還是不對,跑了大概……跑了大概四十多次。”
四十多次。
陸沉看了一眼那些泛黃的紙頁,想起方磊說過的話。
南園一號改的模擬重跑了四十七次。
搞水利的和搞晶片的,在跟數字較勁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區別。
“好,”陸沉說,“你先去忙吧,我看看。”
秦振華走了以後,工棚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江風從推拉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
遠處施工工地上的柴油機還在轟鳴,偶爾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大概是自卸卡車在傾倒石料。
陸沉把兩箱資料搬到桌上,按時間順序排好。
他沒有從頭開始看,而是先找到了最後一份。
最近一次模擬的完整輸出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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