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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回到監視器前,把最後一段流速資料儲存好,在觀測日誌的最末一行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最終合龍時間。
他合上日誌,站起來,推開工棚的門。
外面,三峽的黃昏正在降臨。
夕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整個江面染成了金紅色。
兩岸山壁上那行“建設三峽,開發長江”的標語被晚霞照得發亮。
導流明渠裡江水奔騰,從龍口分走的水流正馴順地沿著人工開挖的河道繞過了主河床。
施工隊員們還在歡呼,有人已經開始唱起了《團結就是力量》,調子起高了,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破音了,惹得周圍一群人籼么笮Α?
陸沉站在江邊,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十六年的人生裡見過很多值得記下來的畫面。
南園一號改流片成功時實驗室裡所有人圍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片屏住呼吸……
方磊在日內瓦萬國宮裡把陳述材料翻開時老外顫抖……
錢老在病床邊上攥著他的手說“你要自己開路”時渾濁眼睛裡跳動著火光……
現在又多了一個畫面:長江被攔腰截斷,幾十臺推土機在晚霞裡排成一排,一群滿身泥漿的水利工程師互相搭著肩膀站在圍堰上,對著長江放聲大笑。
——
截流成功的訊息傳回BJ,是在當天傍晚。
顧小北後來告訴陸沉,那天季總工在電子工業部的走廊裡舉著電報跑了整整一層樓,見人就拍肩膀,拍到最後一個年輕幹事的肩膀時把人家的茶杯拍翻了,茶水潑了一桌子,兩個人蹲在地上擦,一邊擦一邊笑。
鄭廠長在電視機廠的窯前收到傳呼,蹲在窯爐旁邊看了三遍,站起來對車間裡的人喊了一嗓子:“陸沉在三峽把長江給截了!”
車間裡的人面面相覷,有個老工人小心翼翼地問:“廠長,陸沉不是搞晶片的嗎?”
鄭廠長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解釋,最後說了一句:“他順便截了個流。”
訊息傳到日內瓦的時候,方磊正在收拾行李。
他蹲在酒店房間的地毯上把答辯材料的每一頁按順序理好,裝在牛皮紙信封裡準備帶回國存檔。
林知夏從隔壁房間推門進來把傳真遞給他時,方磊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理材料,理了大概十幾秒,忽然把材料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站了很久。
何巍從他身後探頭看了一眼那張傳真紙,看完了撓了撓頭說:“所以現在我們的晶片不光能跑基帶,還能算截流?”
王雪松推了推眼鏡說:“理論上晶片能跑任何浮點咚忝芗腿蝿眨亓髂M只是其中一種。”
何巍說我知道理論上可以,但那是長江。
而在BJ,錢老是在家裡的電視上看到訊息的。
央視的《新聞聯播》用了將近一分鐘的篇幅播報了三峽大江截流成功的訊息,畫面裡龍口合龍的那一刻水霧蒸騰,無數頂安全帽被扔向天空。
護工小劉後來在電話裡跟陸沉說,錢老看完之後把遙控器放在床頭櫃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著電視機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小劉沒聽清,但老人說的時候嘴角分明帶著笑意。
那天晚上,三峽壩區的慶祝活動一直持續到深夜。
施工隊的食堂把壓箱底的食材全搬出來了。
紅燒肉是用搪瓷臉盆裝的,饅頭堆成了小山。
不知道從哪搞來了一箱啤酒,施工隊員們一人一瓶,瓶蓋用牙咬開,酒沫子噴得到處都是。
秦振華端著搪瓷缸子滿場找人碰杯,他嗓子還是啞的,說話像拉風箱,但他堅持要跟每一個人碰,碰完就用氣聲說一句“辛苦了”。
碰到陸沉的時候他把搪瓷缸子舉得特別高,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陸沉把自己缸子裡剩的半杯涼茶碰了上去。
黃總工坐在角落裡,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眼前熱鬧的場面。
他今晚話很少,但眼神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他的眼神像測深儀,總在測量什麼、估算什麼、防備什麼。
今晚他的眼神像江水,很深,但很平靜。
陸沉端著一杯熱茶在他旁邊坐下來。
“黃總工,今晚怎麼不抽菸?”
“戒了,”黃總工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手指間轉了一下,“今天下午截流成功的時候我點了一根,抽了一口,覺得沒味了,就掐了,等了三十二年,真到了這一天,反而比預想的平靜。”
陸沉喝了一口茶。
他想起錢老在病房裡聽到日內瓦訊息時也是這樣。
人把一輩子押在一件事上,等這件事終於成了的時候,最深的感受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被抽空了力氣之後的安寧。
“我以後大概還是會搞水利,”黃總工把煙夾在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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