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後來門薩來學校做測試，我們都去了。”

    “很多有錢人的子女都通過了，包括我，他沒有，測試題裡有一道關於樂理知識的題目，他答不上來，他沒學過音樂。”

    “還有一個關於拉丁文的詞彙題，他也不會。”

    “但他考試總能名列前茅，我一直想，門薩的測試是否有偏頗，如果它不預設所有考生都學過拉丁文、學過樂理、上過私立學校，他可能也能通過測試。”

    “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接受了秘書長的職位，我想改變一些東西。”

    陸沉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開口了：“你沒有改變它，你今天來中國，還是帶著那套測試。”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因為你說‘我不相信智商測試’，十七年來，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

    陸沉舉起搪瓷缸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那就從中國開始，不過我不會當主席。”

    “我理解。”

    何巍在旁邊插嘴：“計劃落空了，他們還妄想老陸能被故事感動加入他們……”

    顧小北撇了下嘴，“一群人精。”

    晚上，卡爾森一行人在西山招待所住下了。

    原定當晚返回使館區的安排被卡爾森主動推遲了。

    過了午夜。

    沒人提出要休息。

    安德斯把康德扔在床上，書頁朝下扣著，這個動作如果被他的哲學教授父親看到會當場心臟病發作。

    但他顧不上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天才之間，亦有差距

    他坐在床沿上，盯著自己的手，用一種德語口音濃重到幾乎咬舌頭的英語反覆唸叨：“我知道，一個人的智慧在絕對的天賦面前不值一提，這句話我從小讀到大的，但你們知道康德沒寫出來的後半句是什麼嗎？”

    “他沒有告訴你，當這件事真的發生在你身上、發生在你面前、發生在你親眼所見的三分鐘裡，你的心臟會漏跳幾拍，然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攥到你喘不過氣！”

    “康德寫過這個。”

    高橋沒有抬頭，手指還在筆記本上勻速移動。

    “沒有，我翻過全集，至少不在這句格言裡。”

    “在《判斷力批判》的附錄裡。”

    “他討論‘崇高感’的時候說——當人面對超越自身理解範疇的事物時，首先會產生一種瞬間的顫慄！”

    “這種顫慄與恐懼同源，但經過反思後轉化為對自身潛能的信念！”

    高橋停下筆，紙上密密麻麻畫滿了圖徑演算法的推導草圖。

    箭頭和批註層層疊疊，像一張已經織到極限卻仍然找不到出口的蜘蛛網。

    “我今天下午從陸先生的會議室出來之後，回去翻了一遍，康德只說對了一半，經過反思之後，我沒有產生超越自我的信念。”

    “我產生的是——一種更清晰的認知……我這一生的智力上限，看不懂他今天下午的那串公式。”

    安德斯沉默了。

    對安德斯來說，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天才，從小就是，周圍的人告訴他你是天才，門薩告訴他你的智商是172。

    他的整個世界都建立在一個確鑿無疑的信念之上：我是聰明的。

    而今天這面牆出現了一條裂縫。

    艾米從洗手間出來，眼睛還是紅的。

    剛才在食堂吃麵的時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在裡面待了很久。

    卡爾森以為她是去補妝，但現在她的臉上沒有妝。

    “我在MIT讀博士的時候，導師跟我說過一句話，艾米，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認知模型架構師。”

    “但你要記住，認知模型是用來描述智力的，不是用來定義智力的。”

    艾米沮喪道：“我當時點了頭，其實根本沒聽懂，我覺得他在說客套話，在安慰那些不夠聰明的人。”

    她把髮圈扯下來，重新紮了一遍馬尾，動作很大，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剛才吃麵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這句話……”

    “隔著這麼多年，在八千公里之外一個沒有冷氣的食堂裡，我終於聽懂了。”

    高橋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用日文寫了幾行字，又用英文寫了幾行。

    安德斯歪頭看了看，看不懂日文，但英文部分他認出來了——

    “我走出那個房間時，帶走了答案（陸沉的公式），也帶走了一部分自我，被帶走的那部分，是我曾經引以為傲的、對自己智力上限的認知，我不需要它了。”

    卡爾森站在窗前，抱著手臂，看著西山夜色中連綿起伏的山脊線。

    她一直沒有說話。

    從回到招待所到現在將近二十分鐘，安德斯在自言自語、艾米在哭、高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