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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所有資料、日記、工作筆記,甚至找到了祖父當年在東芝的同事。
拼圖一塊一塊地拼起來,最後拼出的畫面讓他沉默了很久。
一九七二年九月,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前夜,一支中國半導體技術考察團秘密訪問了東京。
那是兩國關係解凍後的第一批技術交流團,規格很高,但全程低調。
祖父作為東芝方面的技術骨幹參與了接待,任務是向中方展示當時日本最先進的電晶體制造工藝。
在祖父的日記裡,那一週的記錄只有寥寥幾頁,卻每一頁都讓高橋建一讀得心驚肉跳。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灰色中山裝,袖口都磨白了,領隊的人伸出手來跟我握手,手心全是老繭,那是長期握銼刀和焊鐵的手。”
“我帶他們參觀淨化車間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沉默地看著流水線,沒有人說話。”
“我注意到那個最年輕的工程師,他看起來比我小不了幾歲,在偷偷地用手掌貼著玻璃,好像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晚上在招待所吃飯,他們不太會用刀叉,牛排切得乒乒乓乓響。”
“領隊放下刀叉,很坦然地笑著說,我們確實是土包子,請多包涵,他的表情在笑,但我看到他的眼睛,不笑。”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在日本工程師眼裡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日記在這裡斷了一天。
再翻開下一頁的時候,筆跡變得潦草,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今天下午我給他們做了一組測試演示。”
“演示結束後,那個最年輕的工程師走到我面前,鞠了一個躬,用結結巴巴的日語說:謝謝。”
“他說他們國家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裝置,沒有工藝,沒有材料,甚至連一臺像樣的示波器都要幾個人輪著用。”
“然後他直起腰,看著我的眼睛,用中文說了一句話。”
“我沒聽懂,翻譯告訴我,他說的是:但我們不會一直這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有火。”
祖父的日記寫到這一頁就戛然而止了。
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一群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國人站在東芝的大樓前面,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日本工程師中間。
顯得格格不入又坦坦蕩蕩。
照片的背面,祖父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筆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
“彼らは負けない。”(他們不會輸。)
高橋建一在那個深夜的實驗室裡。
對著那張照片坐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了祖父晚年坐在窗前發呆時,為什麼嘴裡反覆唸叨的那句話。
他看到了日本的悲慘未來。
因為得罪中國、死不道歉,而讓子孫受苦受難的未來。
他想提醒世人,可右翼掌權,日本高層幾乎全是罪犯的後代,他們,從未被清算,又因為怕死,所以要拉著整個民族當盾牌、當墊背。
那一句話,是祖父花了三十多年的時間也沒能消化的一段記憶。
是一個日本工程師在看懂了他的中國同行之後,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一聲嘆息。
“中國人是打不敗的。”
不是因為武器、財富、技術這些外物,是中華民族骨子裡的堅韌和信念。
那些東西,他們沒有。
當年遣唐使學了皮毛。
現在仍然是學了膚湹耐獗恚鴮W不會內在的沉澱。
祖父在那個穿著磨白中山裝的年輕工程師眼裡看到了一個民族的底牌。
他們跪不下去。
你可以把他們打倒在地,可以把他們的裝置全部封鎖,可以在技術上卡他們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脖子,但他們永遠在爬起來。
哪怕爬起來的姿勢再狼狽、再笨拙,他們也在往上爬!
祖父看到了那顆種子。
並且他知道,那顆種子遲早會長成一片森林。
而他唯一沒有算到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後,他的孫子會漂洋過海,站在這片森林的土地上,跟那群穿著磨白中山裝的後代一起,為一個叫做“東方之芯”的專案熬夜到天亮。
高橋建一把那張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祖父寫的那行鉛筆字。
字跡已經模糊了,但每一個筆畫都還認得出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來中國,不是什麼勇敢的選擇,也不全是因為陸沉的技術實力。
他骨子裡有一根線。
從祖父的藤椅上牽出來,穿過東京的暮色,穿過東海的波濤,穿過半個多世紀的恩怨和沉默,最終系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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