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看到這裡，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面前兩疊並排擺放的手稿。

    一疊來自山西一個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省屬大學副教授，一疊來自一個二十二歲、把實驗室當成第二個家的年輕人。

    兩個人在互不知情的情況下，從同一座山的兩側往上爬了三個月，在同一天到達山頂，到達時各自手裡多了一塊對方沒有的拼圖！

    此刻，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孩子，是不是人？

    人家嶽國棟花了十五年的精華，整整三個月閉門不出，才寫出嚴絲合縫的論文，已經牛得不行了！

    結果陸沉這邊，完全沒看嶽國棟的稿子，自己從頭推，不但跟嶽國棟推到了同一個高度，還往上多踩了一步！

    他想到了之前的高斯猜想！

    兩百年沒人證出來的東西。

    他許平這輩子能參與這樣一個證明，已經可以在退休的時候跟孫子吹一輩子牛了！

    他以為那就是他們合作的巔峰，不會再有了。

    畢竟一個人一輩子能碰上一次高斯猜想，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誰能冒兩次？

    現在他知道了。

    陸沉能！

    霍奇猜想，那可是掛在懸崖上的聖盃，他遠遠看過一眼，連伸手的念頭都沒敢動過。

    但現在不一樣了。

    許平看著陸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

    “陸沉，你是不是人？”這話太沒禮貌了，他連忙收回，說，“你是不是早就盯上霍奇猜想了？”

    陸沉把筆擱下，想了想，說：“也沒多早，證完高斯猜想之後覺得手頭沒東西可做，閒著也是閒著，就翻了翻佩雷爾曼那篇框架論文。”

    閒著也是閒著？

    翻翻論文？

    就把霍奇猜想給翻出戲了。

    許平深吸一口氣，把搪瓷缸子端起來，一口喝完。

    茶是涼的，灌進喉嚨的時候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第三百五十三章：你果然是學術之神！

    “我服了你了，放著別人寫好的現成答案不看，非要自己從頭把山爬一遍，而且爬得比送答案的人還快，到了山頂還多踩了一級臺階。”

    他停了片刻，看著陸沉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一個自己已經知道但不敢說出口的答案。

    “陸沉，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

    陸沉看著他，沒說話。

    “我在想，”許平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個調子，把憋了一輩子的話全倒了出來，“如果我這輩子沒有在理教三樓遇到你，我許平現在大概還在資料室裡寫那些不大不小的論文，退休的時候覺得自己這一生還算可以，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參與了兩個大猜想的證明！兩個！我這輩子算是值了！不——不是值了，是賺翻了，翻到天上去了！”

    顧小北把奶茶放在門口的桌上，走到方磊旁邊，壓低聲音問：“出什麼事了？”

    方磊嚥了口唾沫，指了指許平的方向：“許老師瘋了。”

    ——

    6月，盛夏的BJ，西山車間的隔熱層形同虛設。

    陸沉常常忘了開冷氣，給顧小北心疼壞了。

    他卻不以為然，還說：“人一旦進入某種狀態，肉體與精神的邊界就會變得模糊，身體的舒適與否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白板上那些越來越密的公式。”

    顧小北一邊豎起大拇指，一邊翻了個白眼。

    六個月來，陸沉經歷了三次大規模的推倒重來。

    每一次推倒重來都意味著前面幾周甚至一兩個月的工作量報廢，意味著他需要從頭開始搭建整個證明框架。

    這種打擊對於任何研究者來說都是毀滅性的，但在陸沉的筆記本上，每一次失敗都被記錄了詳細的原因分析，然後翻過一頁，重新開始。

    連續三次推倒重來之後，白板上只剩下一片被擦得發灰的空白。

    六月最後一天的晚上，月光從窗戶傾瀉進來，把白板的空白映成一片銀色的湖泊。

    他看著那片空白，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

    那是在上一世的本科階段，他旁聽過一門幾何課。

    講課的老教授姓鄭，六十多歲，一生沒有發過一篇頂刊論文，但幾何基本功紮實得像一本活字典。

    在講霍奇猜想的那節課上，鄭教授站在講臺上說：“同學們，霍奇猜想有一個特點——所有試圖證明它的人，最後都卡在了同一個地方。”

    “不是工具不夠，不是技巧不精，而是霍奇自己，在他最初提出這個猜想的時候，可能就不小心埋下了一個誤解。”

    “關於幾何世界的邊界，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畫錯了。”

    當時他只覺得這是一位老學者的感慨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