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雨細得像霧。

    落在車間頂棚上幾乎沒有聲音。

    謝爾蓋拄著柺杖繞著發動機走了三圈，他停下腳步，伸出手摸了摸發動機外殼上那個還沒噴漆的銘牌。

    銘牌上刻著兩個漢字——“崑崙”。

    他縮回手，轉向陸沉：“我裝過很多發動機，RD-33，AL-21，還有T-80坦克的燃氣輪機。”

    “每一臺裝完，我都要摸一下銘牌，這是我們蘇聯人的迷信，摸過銘牌的發動機，上天不會掉。”

    陸沉走過去，也伸手摸了摸那兩個還帶著金屬毛刺的字。

    ——

    門被從外面推開，三個老人魚貫而入。

    最前面那位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頭髮全白了，身形乾瘦，但腰板挺得筆直。

    陸沉一眼就認出了他。

    劉老。

    中國航空發動機行業的第一代總工藝師。

    1965年主持渦噴-7試製，在那個連螺絲釘都要自己造的年代，用五年時間把中國第一臺噴氣發動機從圖紙變成了實物。

    後面兩位是航空工業系統退休的副總師，一個姓鄭，一個姓魏。

    三個人的工齡加在一起，超過一百年。

    陸沉快步迎上去。

    劉老轉過頭：“聽說你原計劃要用兩年時間，現在九個多月就做到了？”

    “九個月零兩天。”

    劉老欣慰一笑，聲音沙啞，“好啊，年輕有為，比我們強得多，當初渦噴-13，從立項到定型，我們用了十五年。”

    “這十五年裡，我的同事走了三個，老李肝硬化，老周心臟病，老趙……老趙是被氣死的，因為渦噴-13的渦輪盤壽命一直過不了關，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國家，活活把自己氣出腦溢血。”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今天我不光是來驗收發動機的。”

    劉老看著陸沉，“我是來替他們看的，替老李、老周、老趙……替所有沒等到這一天的人，看看中國人自己造的渦扇發動機，到底是什麼樣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讓你搞飛機，你造出了神之心？

    陸沉揮手。

    試機開始。

    發動機點火，轟鳴聲穿透隔音牆，震顫著每一個人的胸腔。

    儀表盤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劉老站在玻璃牆前，一動不動，目光鎖在那臺咆哮的發動機上。

    試車進行了兩個多小時。

    在這個過程中，劉老一句話都沒說。

    他身後的鄭老和魏老也是安靜的，但他們倆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握在了一起。

    停機。

    轟鳴聲漸漸消散。

    發動機平穩地滑回靜止狀態。

    全部科目通過。

    劉老還是站著，還是沒有說話。

    陸沉走過去想扶他坐下，卻發現老人渾身發抖，像一棵被大風吹了很久的老樹。

    他轉過身，面對著陸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還沒出口，眼淚就先下來了。

    不是一滴兩滴地淌，是像開了閘一樣的，順著皺紋往中山裝的領口裡灌。

    他也不想擦。

    他身後的鄭老和魏老也沒有替他擦。

    “三十七年。”

    劉老的聲音像是從地殼深處擠出來的，“渦噴-7是仿蘇聯的，渦噴-13是仿英國的，渦噴-14改來改去還是仿的。”

    “仿了一輩子，每次人家問我們——你們中國有沒有自己的渦扇發動機？我說快了快了，馬上就有了。”

    “這個快了，我說了三十七年，我今年七十五，我以為我等不到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陸沉面前。

    “你，讓我等到了。”

    他說完這句話，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掏出國家勳章，雙手托著，遞到陸沉面前。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字——渦噴-7，渦噴-13，渦噴-14，還有幾個英文和俄文的發動機型號，每一種後面都打著叉。

    只有最後一行是空白的，還沒來得及刻。

    “劉老，最後一行，應該刻什麼？”

    劉老看著他，還在淌淚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

    “你說呢？”

    陸沉從口袋裡摸出隨身帶的記號筆，在最後一行空白處認認真真寫了兩個字。

    崑崙。

    窗外，成都的秋雨還在無聲地落。

    車間裡只有暖氣管道的噝噝聲和遠處試車臺傳來的低頻嗡鳴。

    頭頂吊燈投下暖黃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模糊，疊在一起。

    ——

    第二天一早，一架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