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動著艦島上臨時懸掛的國旗，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那面紅旗是拖船隊出發前繫上去的，在海上漂了兩年，褪了色，破了角，但依然在風裡用力地飄。

    人群中，一位老海軍慢慢走到碼頭邊緣。

    二十年前他去美國考察。

    第一次登上“墨爾本”號航空母艦考察時，被美國水兵用好奇而輕慢的目光打量著，那是一種審視舊貨攤上顧客才會用的目光。

    二十年後的今天，他站在中國自己的碼頭上，面前是一艘買來的舊船，雖然只剩下空殼。

    他摘下了軍帽。

    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亂，老人渾然不覺，只是仰頭望著那座鏽跡斑斑的艦島，望了很久。

    “活著回來了。”

    他輕聲說。

    老人眼含熱淚，像個委屈的孩子。

    幾位走後。

    工作人員湊了過來。

    船廠的工程師、穿白大褂的軍代表、拎著公文包的地方官員。

    所有人都在說話，討論牽引方案、評估報告、改裝預算、工期節點。

    聲音嘈雜，海風把這些聲音吹得支離破碎。

    陸沉沿著舷梯走上瓦良格號的甲板，走到艦島下面，伸手摸了摸艦島的鋼板。

    鋼板冰涼，指尖觸到的地方有一層粗糲的鐵鏽。

    他拿開手，指尖上沾了一層紅褐色的粉末。

    “謝爾蓋老師，您來看一下。”

    謝爾蓋走過來，蹲下身子看了看艙門邊上一塊銘牌。

    銘牌上刻著俄文，已經被海水腐蝕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1988年11月25日，”謝爾蓋念出上面的文字，“下水日期，建造型號：1143.6，建造廠：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廠，副總設計師……”

    他停住了。

    陸沉看著他。

    “葉甫根尼·謝爾蓋耶維奇·瓦西里耶夫。”

    謝爾蓋唸完這個名字，直起腰來，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取下老花鏡用袖子擦鏡片的動作很慢很慢，“我弟弟。”

    陸沉的呼吸頓了一下。

    “您弟弟是瓦良格號的副總設計師？”

    “同父異母，”謝爾蓋把眼鏡戴回去，“小時候在列寧格勒，冬天太冷，我們擠在一張床上睡覺。”

    “後來他去了烏克蘭，我去了白俄羅斯，就再沒見過面。”

    “他比我小四歲，今年應該六十四了。”

    方磊站在旁邊，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爾蓋看到了他的表情，擺了擺手：“不用安慰我，他活著，退休了，住在基輔，去年還給我寫過信。”

    “信上說，他最遺憾的不是蘇聯沒了，是這艘船沒造完。”

    “他會看到的，”陸沉說，“看到它開進大海。”

    海風把他的話吹散在渤海灣的上空。

    良久，陸沉開口：“孫大校。”

    “到！”

    “這艘艦，國內有多少人覺得它只能當個主題公園？”

    孫大校的表情僵了一下：“說實話……大部分，專家論證過好多次了，意見很一致，瓦良格號就是廢鐵。”

    “動力系統被拆，武器系統被炸，電纜被割，圖紙被收，艦體在海里泡了十幾年沒維護。”

    “蘇聯解體後烏克蘭根本沒有能力繼續建造它，連封存保養都做不到！”

    “想把這樣一條廢艦重新變成戰鬥艦艇，技術上沒有先例，成本上更不划算！”

    “最現實的方案是改成海上賭場或者航母主題公園，上面批了兩千萬買它，原本也是這個意思。”

    “被拆了，被炸了，被割了，被收走了。”陸沉重復了一遍這些詞，轉過頭來看著孫大校，“那就自己造，從頭造。”

    孫大校看著陸沉。

    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穿著大了兩號的海軍大衣，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眼睛裡的東西讓這位在海軍裝備口乾了大半輩子的老兵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那種眼神他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