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石壁贴着人肩，脚下是半人深的乱草沟。风从沟里钻上来，吹得藤叶哗哗抖，抖着抖着，山壁上又滚下一粒碎石。

    啪。碎石砸在沈厉川靴边，弹进草里。

    陈麻子脖子一缩：“这路咋还掉渣？它年纪比政委还大？”

    赵铁山木棍往地上一顿：“你掉下去，我先记你嘴欠。”

    “俺闭。”陈麻子立刻贴住山壁，眼睛却往上瞟，“连长，这石头不对劲。”

    王大牛已经蹲下，手掌按在地上听了听，脸色沉下来：“上头有松动。”

    姜小草扶着木棍，膝盖不敢弯，声音压低：“别挤。一个一个过，别震。”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眨巴着眼看山壁：“石头，跑跑？”

    “石头不跑。”沈厉川把她往怀里按，“你别动。”

    “哦。”念冬乖乖缩回去，又探出一点小脑袋，“小跟班怕。”

    小跟班四爪扒着地，喉咙里还在低呜，尾巴夹得紧。它不往前，也不后退，只盯着山壁上那道裂缝。

    赵根生抱紧怀里的旧地图，喉结动了动：“连长，地图上没标这段有塌方。”

    “旧图。”沈厉川看了眼前方，“大牛先探三丈。麻子，盯上头。老周，骡总往后压。”

    周大勺赶紧把煤油罐塞进怀里，又拽住骡总缰绳：“骡司令，今儿别犯犟。你一犟，全连都得跟着你吃土。”

    骡总打了个响鼻，树皮蹄鞋在泥地上轻轻刨了两下。

    王大牛弓着身往前走。才走出两丈，山壁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咔。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骨头里掰了一下。

    沈厉川眼神一厉：“退！”

    王大牛转身就扑回来。

    下一瞬，山上碎石劈头盖脸滚下来。先是拳头大的，再是碗口大的，砸在窄路上砰砰乱响。藤条被扯断，土灰炸开，草沟里一片浑黄。

    “靠壁！趴下！”

    沈厉川吼完，已经把念冬整个按进怀里，侧身扑到岩壁下方一处凹处。

    姜小草刚要动，膝盖一软。王大牛一把捞住她胳膊，把人拖到石根后头。

    “俺能走！”

    “现在不能。”

    王大牛闷声回了一句，抬起胳膊替她挡住飞来的土块。

    陈麻子抱着枪就地一滚，滚完还不忘伸手拽赵根生：“本子！地图！你人也带上！”

    赵根生被他拽得差点脸着地，怀里的油纸却抱得死紧：“地图没掉！”

    周大勺一手护锅，一手护煤油，整个人趴在骡总旁边：“别踢！骡司令，你蹄子比石头还吓人！”

    小跟班猛地窜到念冬这边，又被一块滚石逼得急停，冲着山上汪汪狂叫。

    石头越滚越密。

    沈厉川用背抵住岩壁，手臂把念冬罩得严严实实。灰土顺着他的后颈往下落，砸得军衣噼啪响。

    念冬被他按在胸前，只能听见他心口一下重过一下。

    “爹爹？”

    “别出声。”

    “哦。”

    她小嘴刚闭上，一块磨盘边角似的大石头从上头砸下来，擦着他们前方半米处轰地落地。

    地面一震。

    碎石溅起，打在沈厉川小腿上。他闷哼一声，手却没松。

    念冬吓得小肩膀一缩，随即伸出手，摸到他衣襟上的土：“爹爹，脏。”

    沈厉川咬着牙，眼底压着火。

    他想骂。

    骂这山，骂这破路，骂后头追着不放的敌人，骂自己明知道近路险还得带全连钻进来。

    可怀里小丫头仰着脸，眼睛被灰尘熏得水汪汪，还认真盯着他头顶。

    “咳咳。”

    念冬咳了两声，小手往上够：“爹爹，头上有灰。”

    沈厉川喉咙里的脏话硬生生堵住。

    他抬手把她的脸往怀里按了按：“闭眼。”

    “爹爹也闭。”

    “我看路。”

    “灰灰进眼睛。”

    沈厉川没答，只把袖子挡在她脸侧。

    山上又滚下一阵碎石，打在旁边那块大石头上，裂出几道白印。尘土裹住整条山道，连人影都看不清。

    陈麻子在灰里喊：“连长！你那边咋样？”

    “活着。”

    “念冬呢？”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闷闷冒出一句：“念冬，也活着。”

    周大勺立刻松了口气：“哎哟俺孙女，你可别学这个。活着就好，别说得跟麻子似的。”

    陈麻子呛了两口灰：“老周，你都趴成锅贴了还管俺？”

    “俺锅贴也比你值钱！”

    姜小草咳着声音喊：“都别嚷！听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