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草端着木盆进了女边隔间，先试了试水温，手腕在水里搅了两圈。

    “念冬，脱衣裳。”

    念冬两只小手死死抱住小布袋，不肯松，“花花也要洗。”

    “花花不下水，湿了会发霉。”姜小草把布袋接过来，放到干燥的石台上，“摆这儿，睁眼看着你。”

    念冬这才松手，任姜小草剥掉她身上那件洗旧的小坎肩。衣角一掀开，里头的皮肤露出来，灰扑扑一层，像蒙了土。

    “老天爷。”姜小草倒吸一口气，指腹在她胳膊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痕，“你这是穿了几层泥？”

    “不是泥，是……”念冬歪头想了半天，“路。”

    “路？”

    “走过的路，都在念冬身上。”

    姜小草没绷住，笑出声，把她一把抱进木盆。热水没到腰际，念冬先是缩了一下脖子，随即眼睛亮起来，两只手拍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烫！”

    “不烫，是热乎。”姜小草拿布巾蘸水，从她后颈往下擦，“坐好，别乱扑腾。”

    念冬没听，屁股在盆底扭来扭去，双手在水面上拍出一个又一个圈：“咕噜咕噜！”

    “你这是洗澡还是搅粥？”姜小草按住她肩膀，布巾在她背上打转，泥垢一点点搓下来，混进水里，水色肉眼可见地浑了。

    “姐姐，我在游泳。”

    “你游哪门子泳，水就到你肚脐眼。”

    念冬不管，捧起一捧水又泼回去，溅了姜小草满脸。姜小草闭着眼躲了一下，睁开时布巾已经拧干，往念冬脸上一抹：“闭眼，洗脸了。”

    念冬乖乖闭眼，鼻子皱成一团，嘴巴抿得紧紧的，等布巾擦过去才敢喘气：“念冬闭气了。”

    “闭气也躲不过去，头发也得洗。”

    “头发也脏？”

    “比你身上还脏，一路山风灌进去，摸着都拉手。”

    姜小草舀起水，一点点浇在她头顶，念冬仰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哼哼：“凉的。”

    “凉一下，等会儿爹爹给你捂被窝。”

    洗到最后，水已经浑得看不清盆底。姜小草把念冬从盆里捞出来，往干净的布巾上一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愣了一下。

    这孩子的皮肤，比她想的白得多。

    原先总以为她天生这个颜色，灰扑扑带点黄，现在一擦干净，露出底下那层，白里透着点粉，脸蛋、手心、脚心，全是这个色。

    “念冬，你原来长这样？”姜小草拿布巾又蹭了两把，怕是没洗干净留了假象，可布巾干干净净，不见泥色。

    念冬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盆里的浑水，得意地扬起下巴：“念冬变白了！”

    “不是变白，是洗白了，你原先那层皮都是土。”

    姜小草拿干布巾把她裹起来，一层层卷紧，从肩膀到脚踝，卷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卷儿，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和两只眼睛。

    “像不像饺子？”姜小草托着她走出隔间。

    “念冬不是饺子，念冬是念冬。”

    “行行行，念冬。”

    外头的土台上，周大勺正蹲着刷锅，锅铲子在锅底刮出一圈圈响。听见帘子响，他抬起头，眼睛先扫过姜小草，再落到她怀里那个白布卷上。

    “这是……”周大勺锅铲子停在半空，凑近了两步。

    姜小草把念冬往前托了托：“看清楚了，你孙女。”

    周大勺盯着念冬那张脸看了三秒，眼珠子瞪得溜圆，锅铲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哎呀！”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念冬原来是白的？！”

    念冬窝在布巾里，被这一嗓子吓得眼睛眨了眨，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牙：“念冬一直白，土盖住了。”

    “俺伺候你这一路，天天喂饭喂粥，愣是没瞧出来底下藏着这么个白净娃！”周大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俺还以为你跟俺锅底一个色！”

    “锅爷爷的锅是黑的，念冬不是。”

    “俺服，俺彻底服。”周大勺蹲回锅边，捡起锅铲子，嘴里还念叨，“这一路灰头土脸的，倒把个白娃养成了小泥猴，俺们这帮糙老爷们，真是委屈你了。”

    陈麻子端着水盆路过，听见这动静，脑袋伸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也直了：“乖乖，这还是俺认识的念冬同志？”

    “不认识就走远点。”姜小草侧身把念冬护住，布巾又往上拉了拉。

    “俺就看一眼，”陈麻子搓着手，“念冬同志，你这一洗，白得跟灶房那袋子精面似的。”

    “麻子叔黑。”念冬点评得干脆。

    陈麻子捂着心口后退一步：“俺这才刚洗完，你还嫌俺黑？”

    “天生的。”周大勺替她补刀，“你洗掉的是泥，念冬洗掉的是山土，你俩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