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把门栓抽开，门口站着林书远，怀里夹着本子，手里提着半盏油灯，鞋面还沾着黄土。

    “别惊动娃，我来教她认个词，明天能用上。”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

    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滑下来，穿着新棉袄，小脚一沾地就往石台那边跑。

    林书远把纸铺平，在油灯底下写下两个字：“期待。”

    “念冬，跟着念。”他拿铅笔点了点第一个字。

    小丫头歪着脑袋，手指按着纸边，一笔一画地跟读：“期，待。”

    “啥叫期待？”她问得认真，眼睛盯着那两个字不放。

    “就是很想让明天快点来。”林书远把纸往前推了推，“懂没？”

    念冬先眨了下眼，随即把小胸脯一挺：“懂了。那我期待期待！”

    周大勺正蹲在灶口掀锅盖，听见这句，锅铲都忘了翻。

    “这词好，听着就有劲。”他咧开嘴，“娃要是把这股劲儿用到吃饭上，明早能多喝一碗粥。”

    赵铁山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本刚封好的档案，胡子动了动。

    “盼明天，不是催天亮，是人先有个盼头。”他说，“念冬记住这个词，明天起床就先念一遍。”

    陈麻子蹲在门槛边，手里还捏着没洗的碗，听得直挠头。

    “俺也去也会一个，”他接话，“俺也去期待红烧肉。”

    姜小草伸手拍了他后脑一下：“你少插话，先把碗洗了。”

    林书远见念冬把那张纸捏得紧，又把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重写了一遍。

    “来，再写一次。”他把本子往前一推，“写完这页，归你。”

    念冬踮着脚看，手指跟着笔画走，最后一下拖得老长，歪得厉害。

    “慢点。”林书远把本子往下压了压，“这个字不难，笔要稳。”

    小丫头鼓着腮帮子，又写了一回，手背蹭得乌黑一片。

    “写歪了。”她自己先说出来。

    “歪也算字。”林书远拿手指点了点那页纸，“先记住，再写顺。”

    秀兰从针线笸箩底下抽出一只小布包，顺手又塞回去，嘴里接得快。

    “明天要过生日，娃先学个好词，省得一睁眼就只会问饭。”

    念冬听见“生日”两个字，立马转头。

    “生日就是明天吃好饭吗？”

    “差不多。”周大勺把锅盖盖回去，闷声笑，“明天先有粥，再有面，再有鸡蛋，别急。”

    “有鸡蛋？”念冬眼睛亮了，手已经摸到木牌那边。

    “有。”周大勺把声音压得更低，“但你今晚别去瞅，瞅了就少一口。”

    念冬立刻捂住眼，指缝又偷偷松开一点。

    “那念冬不看，留着明天看。”

    林书远见她这副样子，把纸折成四方块，递到她手里。

    “拿着，枕边放好。明天你一睁眼，先看这个词。”

    念冬捏着纸角，细细摸了摸上头的墨印，又把纸揣进小布袋里。

    她捏着那页纸不撒手，想了想，又仰起脸问了一句。

    “林叔叔，期待是不是比等饭还久？”

    “有时候久，有时候不久。”林书远把本子合上，“可一盼上，夜就没那么长了。”

    赵铁山站在边上，抬手把门边那盏灯往里挪了挪。

    “这页纸收好。”他看着念冬，“明天你自己拿出来念，念顺了，字就认住了。”

    念冬点头，抱着小布包退开两步，认真得很。

    “念冬记住了。”

    院里火光往下沉，灶房那边却还热着。周大勺把白面、鸡蛋和一小块红糖一样样收好，白面压进米缸底，鸡蛋塞进糠袋，红糖裹两层油纸，连个边角都没露。

    陈麻子在旁边伸长脖子，鼻子都快贴上竹篮了。

    “别看了。”周大勺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这是给寿星的，不是给你练牙口的。”

    “俺也去就闻闻。”

    “闻也算偷。”

    “俺也去不偷，俺也去替念冬盼。”

    “你盼也白盼，鸡蛋还是娃的。”

    陈麻子被顶得直咂嘴，干脆往门口一蹲，嘴上不服，手却乖乖去洗碗。

    秀兰把红绳绕成一个小圈，塞到木牌后头，又把木牌往门边钉子上一挂。

    “这样行了，明早一看就精神。”

    念冬仰头看了看，伸手把木牌轻轻扶正。

    “念冬有新字了。”

    “对，你还有新衣裳，新鞋，新家。”姜小草站在她旁边，顺手给她理了理衣领，“明天再添一样好东西。”

    “啥好东西？”

    “先不说。”

    念冬立马抱住小木碗，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