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放下筷子，王大牛已经提枪站到门后。

    “谁？”

    “林书远，宣传处领红纸回来了！手腾不开，快给我开门！”

    门栓拉开，林书远抱着一卷红纸挤进来，腋下夹着砚台，怀里还护着半瓶墨。

    他鞋上沾满泥，进门先看桌上的饺子，一下乐了：“嗨！我赶得这个巧！”

    周大勺把空碗塞给他：“不巧，饺子刚叫他们抢完。锅底还粘着两个，你拿水泡泡，也算喝过饺子汤。”

    林书远跑去揭锅盖，真从锅底捞出两个破了皮的。

    他也不嫌，端着碗坐到灶边：“宣传处就剩这些红纸，团部让各连写春联。我跟人磨了半天，多要来两张，正好给南院三孔窑洞贴上。”

    念冬还趴在沈厉川腿上，嘴里含着半口饺子。

    她盯着那卷红纸，嚼完才问：“春联是啥？”

    林书远把红纸展开：“过年贴在门边的红字。左边一句，右边一句，门上再贴个福。”

    “会长出饭来吗？”

    “贴完以后，盼着来年粮食多，日子好。”

    念冬从沈厉川腿上滑下来，跑到红纸旁边：“念冬也贴，念冬盼会有好多饭来！”

    “等一下，先洗手。”姜小草抓住她两只油乎乎的手，拖到水盆边洗了两遍，“刚包完饺子，又要摸纸。你这一巴掌按上去，春联上先多个猪油印。”

    陈麻子嚼着饺子凑过来：“这多好啊，全连都有肉吃。”

    姜小草横他一眼：“你瞎咧咧个啥？想想你一把屎一把尿养的铁蛋吧！”

    陈麻子嘴里的饺子咽不下去了。

    他转头看了看空猪圈，抽了抽鼻子，端着碗蹲到灶边，闷头吃饺子不说话了。

    林书远吃完锅底那两个饺子，把炕桌擦净，红纸铺平。

    他往砚台里倒上墨，拿墨锭磨了几圈，又挑出一支毛笔。

    赵铁山搬凳子坐过来：“先给连部门口写。上联写军民同心，下联写生产自救。”

    周大勺插话：“灶房也得写。上头写粮袋满仓，底下写油缸不空。”

    “你那不叫春联，叫做梦。”陈麻子从灶边回来了，“给猪圈也写一副，功臣住过的地方不能空着。”

    周大勺看了他几眼，把案板上剩的肉馅刮进小碗：“成，给它写。你别拿袖子擦脸，待会儿肉馅里全是鼻涕。”

    陈麻子背过身抹了把脸：“俺是叫灶火熏的。”

    念冬洗好手，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坐到林书远旁边。

    她看他提笔写完“军民同心开新路”，急得拍桌沿：“书远叔，念冬也写！”

    林书远低头瞧她。

    娃坐得端正，两手放在膝盖上，连棉袄袖口都让姜小草卷高了。

    那副架势，比新兵学写名字还认真。

    “你会写几个字？”

    “会写家，会写冬，还会画南院。”

    “春联得写一句话。”

    念冬仰头看沈厉川：“爹爹，念冬会不会？”

    沈厉川知道她写的“家”字，四笔能跑出六个方向。

    他没揭闺女的短，只把一张红纸推过去：“写吧！写啥算啥。”

    林书远另取一支旧毛笔，蘸了少许墨，递到念冬手里：“握高些，别攥笔毛。”

    念冬两手抓住笔杆，先在红纸正中画了个圈。

    墨汁从圈口淌出去，拖出一条尾巴。

    她又在旁边画了三个小圈，圈圈挨在一起。

    画到第五个时，笔尖岔开，红纸上多出两根粗线。

    马小亮端着碗过来看：“这我认得，是一串糖葫芦！”

    “不是。”念冬摇头，又添了几道竖线，“这个是人。”

    “人咋是圆的？”

    “脑壳是圆的。”

    陈麻子也把脸凑过来：“那这根歪线是啥？”

    “枪。”

    “枪口咋冲自己人？”

    念冬低头看了看，拿毛笔在歪线前面补了个圈：“这是坏人，抓住了。”

    王大牛从后头伸过脑袋：“一张春联，连仗都打完了。”

    念冬画得来劲，圈里套圈，线压着线。

    毛笔掉下一滴墨，正落在红纸上方。

    她拿笔头去擦，墨点被抹成半个巴掌宽。

    姜小草赶忙拿布垫住纸角：“够了，再写下去，红纸也要让你涂成墨纸。”

    “还没写完。”念冬护着毛笔，指向最下面的两个小圈，“这个是爹爹，这个是姐姐。”

    姜小草拿布的手停在桌边：“咋没你？”

    念冬在两个圈中间点了一下：“念冬在这里。爹爹牵这边，姐姐牵这边。”

    沈厉川站在炕沿旁看了半天。

    娃画的人没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