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领着几个孩子在院门口站齐，双手抱拳，齐声喊道：“红一连的叔叔伯伯，新年好！”

    喊完以后，几个孩子弯腰鞠躬。

    铁蛋弯得太低，棉帽从脑袋上掉下来，滚到了陈麻子脚边。

    陈麻子捡起帽子扣回他头上：“光嘴甜不成，拜年得有规矩。来，再给叔拜一个。”

    铁蛋捂住衣兜往后退：“俺爹说了，给长辈拜年才有压岁钱。你兜里啥也没有，俺不拜。”

    马小亮笑得蹲到门槛旁：“麻子叔，人家把你底细摸透了。”

    念冬听见“拜年”，也学孩子们抱住两只小拳头。

    她的手摆反了，右拳在外，左拳藏在里头，身子还跟着晃了晃。

    “新年好！”

    院里战士纷纷回礼。

    周大勺抓了几颗瓜子分给孩子们，铁蛋他们得了年礼，转身又去镇上别家拜年。

    念冬望着他们跑远，拉住沈厉川的裤腿：“爹爹，念冬也去拜年，念冬有好多叔叔。”

    “先给自家人拜。”赵铁山从连部出来，帽子戴得齐整，“新年头一天，咱红一连也讲讲规矩。”

    战士们从各孔窑洞出来，在院中站了两排。

    昨夜值岗的人换下棉衣，洗过脸，胡子没刮，精神倒都不错。

    赵铁山打量几眼这些从江西走到陕北的战友。

    队伍少过人，也添过人，今早还能站在同一个院里，互道一声安稳，已经胜过许多东西。

    他抬手抱拳：“同志们，新年好。新的一年，吃饱饭，练好兵，守好根据地！”

    众人一齐回道：“政委新年好！”

    沈厉川站在门前，没有说长话：“新年好。今早不出操，各班互相拜年，晌午照常干活。”

    陈麻子原本笑得正欢，听到后半句就垮了肩：“连长，初一也干活？”

    “猪圈还没拆，粪坑也没填。你不干，留着招待客人？”

    “俺干。”陈麻子摸摸鼻子，“新年第一天，还是逃不过猪圈。”

    他嘴上抱怨，转身却跑回窑洞，把衣襟拍了又拍。

    再出来时，他站到连部门口，双膝一弯，朝赵铁山磕了个头。

    赵铁山吓得往旁边让：“陈麻子，你闹啥？”

    “拜年啊！”陈麻子爬起来，裤子上沾了土，“俺老家过年不兴挨门磕头，可咱连里江西的、四川的、湖南的、陕北的都有。管它哪处的规矩，好用就成。”

    他说完，又跑到沈厉川跟前跪下。

    沈厉川抬脚挡住他的膝盖：“有事站着说。”

    “连长，俺给你磕一个，盼你今年少踹俺两脚。”

    “先把该干的活干好。”

    “那就是能少踹？”

    “再问就多踹。”

    陈麻子拔腿便跑，窜到灶房门前，朝周大勺磕了一个：“锅爷爷新年好，盼你今年多给俺半勺肉。”

    周大勺从围裙兜里摸出两粒瓜子，放到他手里：“红包拿好，肉没有，碗还归你刷。”

    陈麻子捏着两粒瓜子，挨个窑洞拜过去。

    见王大牛，他盼人家替自己喂骡总；见姜小草，他盼今年不喝苦药；见林书远，他求日记里少写偷吃的事；轮到马小亮，他按住新兵的肩，非说自己年长，受得起一个头。

    马小亮反手把他按到地上：“你都磕一圈了，不差我这处。”

    两人在门前滚成一团。

    念冬跟在后面，学着陈麻子的样子要往下跪，被姜小草拦腰抱住。

    “你莫学他。棉裤才洗过，跪一圈又得拆了洗。”

    念冬不跪了，站到每孔窑洞前，抱拳说：“叔叔新年好！”

    她先去周大勺的灶房。

    周大勺早有准备，从粮柜上层取出两颗红枣，装进姜小草缝的小布兜。

    “拿好，盼咱念冬今年嘴甜，吃饭也香。”

    念冬隔着布兜摸了两下：“两颗！一颗给爹爹，一颗给姐姐。”

    “先给你自个儿留着，他俩有手有脚，用不着抢娃的枣。”

    到了连部门口，赵铁山递给她一块指头宽的糖。

    糖纸已经磨旧，是团部开会时分的，他留了好些日子。

    念冬没见过这种硬糖，先凑到鼻子下闻，又伸出舌头碰了碰：“爷，它甜！”

    “甜就收着。一天舔一口，别学陈麻子一口吞。”

    陈麻子正在旁边等红包，听完很不服气：“政委，俺哪回吞过糖？俺都多少年没见糖了。”

    “所以不让你靠近。”

    王大牛住的窑洞没啥稀罕东西。

    他翻了半天，从床下粮袋里找出一个小红薯，红薯洗得干干净净，只有念冬拳头那么长。

    “给你，饿了找锅爷爷烤，别生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