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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麻子没写出“陈麻子”来,反而把草纸给戳了个窟窿。
陈麻子用手盖住破处,身子趴在矮桌上,生怕赵铁山过来查。
他左边坐着王大牛,右边坐着念冬,三个人共用半截铅笔、两根炭条。
念冬早把“沈念冬”写完了。
五个字挤在木板上,“冬”字少了下面两点,“念”字却写得齐整。
她把木板竖起来,朝陈麻子那边瞧。
“麻子叔,你咋还在画网呀?”
陈麻子低头看看纸上的“陈”字。
左耳旁被他写成两排交叉的线,右边也挤作了一团,确实跟破渔网差不多。
“叔这个字笔画多,费工夫。你那名字好写,占便宜。”
林书远站在前头,手里的木棍点过黑板:“少找由头。先写左边,横折弯钩,右边写‘东’。你从中间胡乱绕,写到明早也是团线。”
“俺姓陈,又不姓东,为啥还得给它留半边?”
“老祖宗这么造的字,你去问老祖宗。”
“老祖宗住哪儿?”
赵铁山将团部发下来的识字册往桌上一放:“住你梦里。今晚写不出名字,你别睡,正好当面问。”
院里闷出几声笑。
扫盲班没有课桌,战士们从各孔窑洞搬来板凳、木箱和门板。
火盆摆在中间,炭不多,只烧了薄薄一层。
靠后的人裹着棉衣,把纸垫在膝盖上写。
周大勺坐在灶房门边,一手挑明早要煮的黄豆,一手拿木棍在地上写“周”。
写完便用鞋底抹去,嘴上还说自己早会了,省纸给新兵用。
马小亮扭头揭他的底:“锅爷爷,你写了六回,六回都少里头一竖。”
“俺去灶房掌勺,认得盐罐和粮袋就成。少一竖又不耽误开锅。”
“团部月底要考。”
“考就考。俺给考官煮碗面,他还能不让我过?”
赵铁山朝灶房门口瞧去:“不准拿饭换成绩。周大勺,明晚你跟陈麻子坐同桌。”
陈麻子抬起脑袋:“政委,俺嫌他岁数大,学得慢。”
周大勺抓起两颗黄豆砸过去:“你连自个儿的姓都写成渔网,还敢嫌俺?”
黄豆滚到念冬脚边。
她从板凳上滑下来,捡起黄豆送回簸箕,临走还叮嘱周大勺:“不能再扔啦,这是铁蛋二号的饭。”
猪棚那边传来两声哼哼,花脸猪崽闻着黄豆味,脑袋拱开草窝,鼻头卡在栏杆中间。
陈麻子指着它:“政委,要不俺去教二号认字?它学不会,俺也有个伴。”
“它认不认字都不耽误长肉。你学不会,月底把通知读岔了,耽误的是全连。”
陈麻子不敢再贫,抓住炭条照着黑板描。
他写到第三遍,总算把两边拆开了,可“麻”字又缺了半边。
念冬挪近板凳,用小手指点点他的纸:“这里还有两个木。”
“写一个成不?两个挤得慌。”
“不成。少一个木,就不是麻子叔啦。”
陈麻子盯着纸,咬牙塞进第二个“木”。
字占了半张纸,最后的“子”没地方落,只能缩在角上,瞧着比蚂蚁还小。
他举起来问:“这回成了吧?”
念冬歪着脑袋看了半晌:“陈麻,后面趴了个小娃。”
院里又笑开了。
陈麻子把纸扣在腿上,决定以后再也不让两岁娃查作业。
沈厉川坐在窑洞门前,膝上垫着一块木板。
他从小没念过书,参军后认得地图上的地名,也会写几个常用字,可要他把姓名写齐整,手里的铅笔便不听使唤。
第一张纸才写了三笔,笔尖划破纸面。
姜小草抱着针线筐走来,抽掉破纸,又铺上一张。
“沈连长,你这是写字还是拼刺刀?笔杆都快叫你捏断了。”
“纸薄。”
“纸薄也没拦着念冬写。手腕松些,莫把铅笔当枪。”
沈厉川换了个握法,手背上的青筋才落下去。
他写出三点水,每点都又圆又黑,墨团压进纸里,背面都透了。
念冬搬着小板凳靠过去,把自己的木板放在他腿边。
“爹爹,你看念冬的。”
她写的“沈”字占满半块板,三点水排得高低不齐,右边倒没缺笔画。
沈厉川对照两遍:“你啥时候学的?”
“书远叔教的。三个水点点,旁边住个人。”
林书远隔着火盆纠正:“右边不是住个人,照笔画记,别乱编。”
念冬没听进去。
她跪到板凳上,手搭住沈厉川胳膊,指向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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