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草伸手拦住念冬，没让她跨过门槛。

    “站这儿，不准踩里面的脚印。”

    她蹲下来查看那块暗褐色碎布，又把念冬拉到身后。泥脚印从门口一路通到院中，左脚完好，右脚后跟缺了半块。

    念冬抱着装满野枣的小布兜，急得往院里张望：“草姐，吴爷的东西掉啦！要捡起来呀！”

    “等人来捡。”

    姜小草冲巷口喊了两声。守在拐角处的马小亮端着枪跑过来，赵铁山安排他跟着，防的就是念冬出南院遇上生人。

    马小亮跨进院子，顺着脚印走到窑洞前。屋里没人，炕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墙边还放着团部刚发的拐杖。

    “人没在。”马小亮退回来，“脚印进了院，没往外走。”

    念冬听得着急，扯开嗓子喊：“吴爷！念冬给你带甜枣啦！”

    后院传来木桶磕碰的动静。

    吴大胡子从水窖边转出来，右胳膊挎着半桶水，左边空袖管塞在腰带里。他右脚那只草鞋烂了半个后跟，每走一下，黄泥里就留下缺口。

    “哎哟，念冬来了？”

    吴大胡子放下水桶，低头瞧见泥里的碎布，脸上的笑没了。他弯腰去够，独臂撑不住身子，膝盖差点跪进泥水里。

    姜小草托住他，把碎布捡起来递过去。

    “吴叔，你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掉了，咋也没发觉？”

    吴大胡子用袖口擦去泥水，把缝着半枚铜钱的碎布贴身收好。

    “刚才开门，水桶往下坠，俺拿胳膊顶了门板。兴许那会儿从衣兜里滑出来了。”

    马小亮低头比了比草鞋，长出一口气：“缺跟脚印是你的啊？俺还当敌探摸进来了，枪都顶上火了。”

    “啥敌探敢穿俺这双破鞋？”

    吴大胡子抬起右脚，草绳早磨断了，脚后跟沾满黄泥。他冲念冬招手：“来，吴爷给你赔个罪。让你白跑一趟，今天给你做好东西。”

    念冬跨过门槛，把一兜野枣塞进他怀里：“不白跑！枣给吴爷吃，吃了就记得东西放哪儿啦。”

    “好，爷记住。”

    吴大胡子嘴上笑着，眼睛却红了。他拿出一颗野枣放进嘴里，嚼了许久，舍不得咽。

    从这天起，念冬便惦记上了镇西头。

    沈厉川不许她自己乱跑。她每回出南院，身边都得跟个战士。马小亮轮了三回差事，回来便找赵铁山告状。

    “政委，这活儿比送急信还累。她走到半路要抓蚂蚱，抓完蚂蚱要数石子，数到吴爷家，晌午饭都开锅了。”

    念冬抱着他的裤腿反驳：“小亮叔骗人！念冬只数到十五，没数到二十呢！”

    赵铁山把名册往桌上一放：“没数完，明天还让他陪你去。”

    马小亮苦着脸：“政委，俺申请换岗。”

    “申请不准。”

    吴大胡子的窑洞里也多了不少木头渣子。

    他把废木板夹在两膝中间，右手握着小刀，一点削掉木刺。第一件玩具是支小木枪，枪管不直，枪把倒磨得圆乎，念冬抓着正合适。

    念冬拿到木枪，马上趴到炕边，对着墙角喊：“不许动！红军来啦！”

    吴大胡子举起右手配合她：“长官饶命，俺交枪！”

    “你没有枪呀。”

    念冬跑过去搜了半天，只从他衣兜里搜出两颗野枣。她把枣放回去，还替吴大胡子拍好衣兜。

    “吴爷是自己人，不抓。”

    第二回，吴大胡子给她削了匹小木马。四条腿长短不齐，往地上一放就打晃。

    念冬推着木马跑了两圈，木马刚过炕桌便趴下了。

    “吴爷，马腿没吃饭，站不住啦。”

    “爷明天给它补粮。”

    吴大胡子拿回木马，把最短的那条腿重新接长。念冬守在旁边，拿野枣喂到马嘴边，还教它学骡总拉车。

    第三件玩具更怪。前头尖，身子扁，两边伸着木翅膀。

    念冬捧着翻来覆去瞧了半天：“这个是啥鸟？咋没脚呀？”

    “这叫飞机。”

    “飞机会飞？”

    “会，能飞到云上头。”

    念冬从没见过真飞机。她把木飞机举过脑袋，绕着窑洞跑，嘴里学着铁蛋二号叫唤：“哼——飞机喽！”

    吴大胡子笑得弯下腰：“飞机不这么叫。”

    “那咋叫？”

    吴大胡子张开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见过的飞机都带着机枪和炸弹，湘江边上那几架，夺走了秀芬和丫。

    念冬把木飞机放到他膝盖上：“它是坏飞机吗？”

    吴大胡子取过小刀，在木翅膀上刻了一颗五角星。

    “这架是咱们的。它不追着娃儿打，它给红军送粮食，送药，还能把受伤的人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