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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历五三五年,腊月三十。
雍州北的雪从腊月二十八开始下,连下了两天两夜。
县衙后院的萝卜地被盖得严严实实,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腰。
冰凌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宇文成天没亮就起来了,扫出一条通到灶房的路,又从灶房里搬出一筐红薯搁在廊下。
红薯是秋后收的,沙土地里长出来的,个个拳头大,表皮粗糙,掰开了冒白浆。
苟三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来。胡茬上挂着霜。
“大人,今儿除夕,您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又睡不着?您这都连着好几宿没睡踏实了。”
宇文成把红薯挨个码进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添水,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灶房里一明一暗。
“苟三,前儿个从三棵树村过来的那户人家,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住在城隍庙边上那间空屋里,陆江让人送了床棉被过去。”
“那家的小丫头才四岁,冻得嘴唇发紫,喝了碗热粥缓过来了吧?”
“缓过来了,喝了粥就笑了,抱着她娘的腿不撒手。”
“那就好。”
宇文成蹲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照得脸上一片红光。
“苟三,咱们雍州北在册的现在是六百三十七户,加上没在册的流民和临时安置的,少说也有七百户出头。这七百户里头,有多少人家灶上有红薯?”
苟三搓着手在灶房门槛上蹲下。
“大人,说实话,往年这时候,能有一半人家灶上有东西煮就不错了。去年腊月冻死了三个,都是孤寡老人,一个死在城隍庙门口,天亮才被人发现。”
“今年不能。”
宇文成的声音不高,但灶房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年哪怕只死一个,我这个县令就白当了。”
他停了一下。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苟三抬起头。
“大人,这话是谁说的?”
“唐王殿下,写在一本书里,叫《我的理想国与天下》。”
宇文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灰。
“我抄过这本书,抄到这一句,觉得是漂亮话。漂亮话谁都爱说,说完了该怎样还怎样。”
“后来看见老黄头膝盖上磕出的血印子,看见石柱胸膛顶矛尖,看见张翠花抱着两岁娃站在渠工队伍里。再看这句,就泪目了。”
苟三默念了一遍。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不识字的人念这种句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
像拿粗瓷碗接雨水,怕接不住又怕洒了。
“大人,这句话是说,想让全天下没饭吃没屋住的人都有地方去?”
“对。但还有后半句,更狠。”
“什么后半句?”
“唐王写的是,什么时候天下的寒士都有了片瓦遮身,那间茅草屋漏了雨、破了洞、塌了墙,我一个人守着,也心安理得。”
苟三没说话,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马推开院门进来,肩膀上全是雪,手里拎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黄河鲤鱼。鱼尾巴在风里晃晃悠悠,像两把银色的镰刀。
“大人!老黄头送的。说今儿除夕,县衙里也得吃顿饺子。他婆娘在家剁馅呢,白菜猪肉的,一会儿包好了送过来。”
宇文成接过鲤鱼搁在灶台上。
“老黄头腿上的伤好了?”
“好了。结的痂都掉了,就是走路还有点跛,他说不影响开春修渠。”
“渠通之前别让他下地,安排他去码头那边记账,坐着干活。”
“我说了,他不听。”
“怎么说的?”
“他说渠是他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不通渠他心里不踏实。”
宇文成没再说什么,转身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半袋子面粉。
陆江从苏州会馆弄来的,说是过年了,县衙里也得包顿饺子。
“老马,面粉给你,让老黄头婆娘多和点面。”
“不光咱们吃?”
“不光咱们吃,城隍庙那边临时安置的十几户也送一些过去。饺子的馅别光猪肉白菜,再剁点萝卜进去,多包些。肉少菜多也能填肚子。”
“大人,面粉本来就不多,全拿出去?”
“全拿出去,县衙里就咱们几个人,能省一口是一口。城隍庙那边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吃了比咱们吃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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