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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端愣住了。
张奂合上书卷,手指摩掌着书脊上磨损的皮革:“我见过。那些降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羞愧,甚至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东西饥饿。像冬天里饿狼的眼神,绿莹莹的,盯着你手里的粮食。”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尹端连忙递上水囊,张奂摆摆手,继续道:“所以我知道,他们今天降了,明天还能反。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反骨,是因为那片土地,养不活那么多人。”
“死去的人,会被北逃的汉人填补,汉人也活不下去,就会变成胡人南下。”
“那为何还要年年征讨?”尹端问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既然知道打不完,招降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让将士们流血?”
张奂沉默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亲兵点燃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因为我们是汉军。”老人缓缓说。
“汉军的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汉的疆土。我们不打,胡人和那些北方的胡化汉民,就会觉得汉朝可欺,就会年年入寇,边塞的百姓就永无宁日。
我们打,哪怕只能换来三五年的太平,让边塞百姓喘口气,让田地有个收成,那就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凌厉:“但打仗要讲章法!要知进退,周慎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是秋狩吗?追着猎物跑就行?那是檀石槐!是统一鲜卑、威震漠北的檀石槐!”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奂弯下腰,尹端看见老人背上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大都护,您歇歇吧。”
“歇不了。”张奂直起身,眼中血丝密布。
“我有预感,要出事。檀石槐若真死了,鲜卑人早该内乱,可我们这一路北上,遇到过一场象样的内斗吗?没有。他们撤退得太整齐了,整齐得象是有人在背后拿着鞭子赶。”
他猛地抓住尹端的手臂,那只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传令!京兆虎牙营、雍营即刻北上,与耿临的扶馀骑兵汇合,接应先锋!
幽州郡国兵,轻装疾进!冀州郡国兵和黎阳营骑士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
“大都护,这————”尹端震惊。
“先锋尚未遇敌,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万一虚惊一场,岂不惹诸将笑话?”
“让他们笑!”张奂低吼,声音嘶哑。
“我宁愿被笑十次,也不愿看见汉家儿郎葬身草原!快去!”
尹端不敢再言,抱拳领命而去。
张奂独自坐在轺车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
那是他五十岁生日时,妻子送的。玉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
出征前,妻子已卧病在床。
她握着他的手说:“夫君,我等你回来。”
张奂知道,她等不到了。
就象他知道,这场仗若是败了,北疆的百姓,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风更急了,带着隆冬的预兆。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各营集结的信号。
火把如长龙般亮起,在漆黑的草原上蜿蜒。
张奂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檀石槐。”他轻声说:“你若真在那里等着,那就来吧。”
“老夫这一生,等的就是与你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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